第47章 似這般良辰美景,都付與斷井頹垣
車子剛發動,淩寒突然悶哼一聲,眉頭狠狠擰緊。
他下意識弓起背,左手死死抵住胃部,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
丁淺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胃病又犯了?
「你是不是又沒吃午飯?
淩寒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
他勉強直起腰,修長的手指重新搭上方向盤,骨節處還泛著用力過後的青白。
沒事,先送你回去。他的聲音還有些虛浮,卻已經掛上了那副慣常的從容表情:等會兒我去吃點東西就好了。
丁淺抿著唇沒再說話,目光卻緊緊盯著他仍然泛白的指節。
當引擎重新啟動的震動傳來時,她突然伸手覆在了他握方向盤的手腕上。
前面右轉,我請你吃牛肉麵。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淩總應該不會嫌棄這種街邊小店吧?
她的手掌溫暖乾燥,淩寒能清晰感受到脈搏處傳來的細微跳動。
胃部的絞痛似乎真的緩解了幾分,他側目看去,正好撞見她眼底來不及掩飾的關切。
不去了。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喉結微動,聲音染上幾分自嘲:省得以後某人再去那家店,對著碗面想起我,心裡不痛快。
丁淺噗嗤笑出聲:小東西,真矯情。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怔住了。
車窗外的霓虹恰好在這時變換顏色,將淩寒驟然繃緊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這個稱呼太熟悉了——以前她總愛這樣叫他,帶著七分寵溺三分戲謔。
淩寒的喉結輕輕滾動,突然打了轉向燈。
賓利流暢地拐進輔道,朝著記憶中的方向駛去。
算了,矯情就矯情吧。他低聲說著,指尖不著痕迹地按了按仍在抽痛的胃部,嘴角卻揚起一抹淺笑,反正這些年被你笑話的還少嗎?
車子穩穩停在那家牛肉麵店門口。
丁淺推門而入,風鈴發出熟悉的清脆聲響。
晚上好啊,老闆娘。她熟稔地倚在櫃檯邊,指尖輕點著泛舊的菜單。
正揉面的老闆娘擡頭,皺紋裡都漾起笑意:丫頭來了,老規矩?
丁淺剛點頭,老闆娘突然瞪大眼睛看向她身後,淩寒正低頭跨過門檻,一米八八的個頭在小店裡顯得格外突兀,昂貴的西裝與油膩的牆面形成鮮明對比。
這位是?」老闆娘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丁淺瞥了眼身旁的淩寒,故意拖長了音調:這位啊,可是掌握我年終獎生殺大權的甲方爸爸呢。
您可得對他好點兒,我的年終獎全指望他了。
淩寒聞言無奈的低笑一聲。
他彬彬有禮地朝老闆娘頷首:您好,我和她要一樣的就好。
丁淺卻突然出聲打斷:他那碗不要辣。少油少鹽,他胃不舒服。
哦——好!老闆娘突然拉長聲調,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恍然大悟的笑容。
她一邊往圍裙上擦手一邊往廚房走,轉身時還特意沖丁淺擠了擠眼睛:馬上就好!面要多煮會兒,你們慢慢聊啊!
丁淺地撬開冰鎮可樂瓶蓋,她晃了晃瓶子:你可不能喝。
兩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正是丁淺上次獨自來時坐的那個角落。
淩寒在她對面落座,丁淺拆筷子的手頓了頓,無意識的擡眼看他。
從前他們總是擠在同一邊,她嫌熱想挪開,卻總被他扣著手腕拽回去。
而現在,他規規矩矩地坐在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像隔著一整個回不去的夏天。
淩寒慢條斯理地掰開筷子,他擡眸時,正撞上丁淺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
怎麼?他唇角微揚,眼底卻沒什麼笑意,甲方爸爸不能坐這兒?
還是說,丁大小姐更希望我坐過去?
坐你妹啊。
兩人隔著窄小的方桌對坐,淩寒才發現那雙長腿在逼仄的空間裡根本無處安放。
他的膝蓋不經意撞上鐵藝桌腿,發出的悶響。
抱歉。他微微蹙眉,下意識張開腿調整姿勢,卻不想這個動作直接將丁淺的雙腿困在了自己兩膝之間。
西裝褲摩挲過她的膝蓋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角落格外清晰。
她僵著身子沒動,卻能清晰感受到對面傳來的體溫。
淩寒似乎也愣住了,喉結動了動卻沒說話,修長的手指懸在筷子上方,指節微微發白。
他恍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竟少有這般正經對坐的時刻,從前總是並肩而立,或是親昵地擠在同一側。
而像現在這樣四目相對的場景,大多數在……
咳、咳咳!」
滾燙的茶水突然嗆進氣管,淩寒猛地偏頭咳嗽起來。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著,卻壓不下那些突然湧上心頭的畫面:
昏暗床頭燈下她濕潤的眼睛,被汗水沾濕黏在雪白肩頭的髮絲,還有她情動時咬在唇間他的指尖。
你沒事吧?丁淺遞來紙巾,疑惑地看著他泛紅的耳根。
淩寒倉促接過,指腹不經意擦過她掌心。
這個觸碰讓他動作微頓,擡眸時正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和記憶中一樣清亮,此刻卻盛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茶水太燙了。他啞著嗓子解釋,垂眼用紙巾擦拭根本不存在的茶漬。
餘光瞥見自己西裝褲下不自覺繃緊的腿部線條,又默默將膝蓋往後收了半寸。
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端上桌時,蒸騰的白霧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丁淺將面碗往淩寒那邊推了推:吃吧,這個湯底很養胃的。
淩寒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麵館的嘈雜淹沒。
兩人陷入一種奇異的沉默,隻有筷子偶爾碰觸碗沿的清脆聲響。
淩寒夾起一筷子麵條,擡頭時忽然發現這個角度竟有意外之喜——丁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無所遁形。
他看著她被辣油嗆得鼻尖泛紅,像染了層淡淡的胭脂;
看著她偷偷把香菜挑到碗邊堆成小山,還自以為隱蔽地用筷子壓了壓;
看著她喝汽水時喉間輕輕滾動,眼睛滿足地眯成月牙,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這些曾經熟悉到骨子裡的小習慣,如今隔著氤氳的熱氣重新撞進視線,竟讓他的心臟酸脹得發疼。
看什麼看?丁淺突然擡頭,筷子尖威脅地指向他,紅油順著筷身滴落在桌面上,淩總什麼時候多了偷窺的癖好?
他學著她當年耍無賴時的語氣,眼底卻暗流湧動:甲方爸爸想看就看。
你管得著嗎?
丁淺夾起的麵條懸在半空,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她故意晃了晃筷子:淩總現在、挺叛逆啊?
淩寒的筷子尖在湯裡頓了頓:他擡眼看她,眸色深沉:跟某個小騙子學的。
丁淺避開他的眼神,低頭嗦了口面,辣得眼眶發紅也沒擡頭。
淩寒看著她發頂小小的發旋,突然伸手將她碗裡的香菜夾到自己碗裡——這個動作太過自然,彷彿分離的時光從未存在。
收音機裡正好放到:似這般良辰美景,都付與斷井頹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