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歸處
丁淺看著眼前這個額頭抵著她、還在細細啄著她嘴唇的男人。
記憶裡那個清冷少年的輪廓,與眼前這張深刻而溫柔的面容,終於緩緩重疊。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淩寒退開些許:「笑什麼?」
丁淺看著他,慢吞吞地說:「你英語很好?」
淩寒一愣。
「你說什麼?」
丁淺彎起眼睛。那弧度帶著點使壞,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每次捉弄完他之後的樣子。
「好像以前有個混蛋,」她慢悠悠地說,「逼我背單詞的。」
「背不出來,就不給飯吃。」
「很壞。」
「那個混蛋……是你嗎?」
淩寒整個人像被定住一樣,看著她。
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該苦澀。
高興的是,她終於想起了一點。哪怕是被歲月篡改過的碎片。
苦澀的是,在她最初復甦的記憶裡,他竟是個如此不堪的角色。
那他這些天辛辛苦苦端茶倒水、噓寒問暖、任勞任怨地當二十四孝老公……
豈不是白忙活了?
他表情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認命地點了點頭:
「是我。」
丁淺看著他坦然承認,微微詫異。她隻好順著「劇情」繼續,努力闆起臉:
「你這麼壞。」
淩寒垂下眼睫:「嗯,我以前的確是個混蛋。」
「但是淺淺,」他擡起眼,深深看進她眼裡,「人會變的。別因為以前那個混蛋,就否定現在的我,好不好?」
丁淺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緊張,心裡那點「演戲」的念頭忽然進行不下去了。
她移開視線,含糊地哼道:
「看你表現。」
淩寒立刻認真道:「我會用一輩子對你好。我發誓。」
「還想起來別的嗎?」
丁淺搖了搖頭:「就這麼一點點。」
淩寒將她緊緊擁進懷裡。
「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糾正,慢慢彌補,慢慢讓你重新認識我。」
丁淺被他抱在懷裡。隔著衣料,能聽見他胸膛裡那顆心,正以失序的、沉重的節奏瘋狂跳動。
「咚、咚、咚——」
她輕輕彎起唇角:
「淩寒。」
「嗯?」
她沒擡頭,聲音悶在他胸口:
「我好像真的很喜歡你!」
淩寒抱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
他沒有說話。
隻是把臉埋得更深。
肩膀,幾不可查地,輕輕抖了一下。
接下來的日子,在醫生的允許和淩寒的嚴格「監控」下,丁淺陸續見到了更多「故人」。
阿強是紅著眼眶、提著大包小包補品來的。
他看著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卻眼神清亮的丁淺,嘴唇哆嗦了半天:「妹,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然後就開始手忙腳亂地往桌子放東西,堆了滿滿一桌子。
丁淺看著他,心裡莫名覺得溫暖,卻又想不起具體關聯,隻好對他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
阿強一見她笑,眼淚差點又掉下來,連忙別過臉去假裝整理東西。
石頭也來了,他話很少,隻是站在床邊。
丁淺看著他,心臟忽然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好像虧欠了這個人什麼。
他們走後,病房裡安靜下來。
丁淺還沉浸在剛才那種莫名的情緒裡,有些出神。
淩寒正在給她削蘋果,看著她微蹙的眉頭,輕聲問:
「怎麼了?累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丁淺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她問:
「剛才那個人石頭。我好像,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心裡沉甸甸的,不舒服。」
淩寒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很快又調整了過來。
「哦,他啊。」淩寒把水杯遞到她唇邊,看著她小口喝水,才慢悠悠地說,「那是因為你以前啊,總欺負他,捉弄他。」
「啊?」丁淺驚訝地睜大眼睛,差點嗆到。
淩寒連忙給她拍背,一本正經地繼續「誆騙」:
「真的。你以前可調皮了,仗著石頭脾氣好,老實,就總愛逗他。比如往他水杯裡加超多鹽……」
他每說一件,丁淺的眼睛就瞪大一分,臉上寫滿了「不可能吧?」「我這麼壞?」的震驚和自我懷疑。
淩寒看著她這副難以置信的可愛模樣,心裡軟成一片,勾唇:
「唉,何止是對石頭。寶寶,你不知道,你以前的脾氣可差了。」
「對我尤其兇。動不動就瞪我,吼我,還咬人。」
「兇巴巴的,可難哄了。」
丁淺:「……」
丁淺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這男人,這些天沒少忽悠她。
可石頭那憨厚的臉,和她心裡那股莫名的歉意,又不像是假的。
她抿了抿唇,低聲說:
「對不起。」
他湊近她,眼底藏著笑意:
「對不起?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丁淺茫然地擡頭:「什麼實際行動?」
淩寒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親一口。親一口,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我也原諒你了。」
丁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他的臉頰上啄了一下。
淩寒得逞,眉眼瞬間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他沒等她退開,已經順勢捧住她的臉,深深地吻了上去。
一吻結束,丁淺氣息微亂,臉頰緋紅。
淩寒心滿意足地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胸腔因為悶笑而輕輕震動。
丁淺靠在他懷裡,悶聲問:
「我以前,對你真的很兇嗎?」
淩寒收緊手臂,把臉埋在她頸窩,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笑意和滿足:
「嗯,兇死了。」
「不過,我就喜歡你兇巴巴的樣子。」
「怎樣都喜歡。」
她輕輕「哼」了一聲,把臉埋回他懷裡,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幼稚。
可她的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起來。
至於石頭。
嗯,下次見到,再好好道歉吧。
雖然她也不知道,具體該為什麼道歉。
反正,淩寒說的,大概都是真的吧?
病房窗外,陽光正好。
而某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男人,正抱著他「兇巴巴」的小妻子,心裡盤算著,下次該「誆」她點什麼「黑歷史」,好再討一個吻。
幾個月就在淩寒的「誆騙」中過去了。
一個尋常午後,陽光滿室。
淩寒正在給窗檯的梔子花澆水,身後傳來極輕的呼喚:
「少爺。」
他渾身一震,水壺險些脫手。
緩緩回身。
丁淺靠在床頭,正安靜地望著他。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對他彎起了嘴角。
那是一個很淺的笑,卻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
像冰雪初融後,枝頭綻出的第一粒芽。
淩寒站在原地,也慢慢地對她笑了。
眼淚無聲滑落,但這一次,是暖的。
他走向她,如同走向他失而復得的、整個春天。
他把她抱得緊緊的,緊到彼此的骨骼都發出輕微的聲響,緊到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永遠不再分離。
丁淺被他勒得輕輕「唔」了一聲,卻沒有掙紮,反而擡起手臂,更用力地回抱了他。
她的臉頰貼在他的頸側,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哄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少爺,輕點。」
「我回來了。」
淩寒沒有鬆勁,隻將臉更深地埋進她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縷獨屬於她的梔子花香。
暖的,軟的,真真切切,就在懷裡。
那些破碎的、煎熬的、瀕死的、絕望的日夜,
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歸處。
星辰歸宇宙,毒蛇歸伊甸,你歸我。
他閉上眼,聲音啞得不成調,卻輕得像誓言:
「淺淺,歡迎回家。」
懷中暖意,耳畔呼吸,眼前這個完完整整的她——
便是他窮盡生生世世,所要奔赴的,全部人間。
(全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