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她唯一的生路
淩寒坐在病床邊,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丁淺沉睡卻不安穩的臉上。
李警官猜對了。
丁淺也猜對了。
琉璃堂的案子能結得那麼快、那麼「乾淨」,的確與他有關。
就在警察結束對淩氏的初步調查後不久,他主動給周叔——那位看著他長大、與他已故祖父是生死之交、如今身居特殊部門要職的長輩,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淩寒沒有任何寒暄,開門見山:
「周叔,琉璃堂的事,是張曼做的。張曼就是丁淺。」
電話那頭,周叔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疲憊:
「臭小子……你終於肯說實話了。我等你這個電話,等了很久了。」
淩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讓他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不敢瞞您,我打這個電話,就是來負荊請罪的。所有責任,我來承擔。」
「你擔?」
周叔的聲音陡然變冷,毫無長輩溫情,隻剩居高臨下的審視:
「淩寒,你以為這是你的生意場?可以討價還價,可以一力承擔?國家的法律,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私有物。」
「你那個小女友,丁淺,她的檔案——從出生到改頭換面成為『張曼』,所有的軌跡、所有的關聯,一清二楚,早就擺在上面的案頭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周叔說出「檔案擺在案頭」這七個字時,淩寒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緊接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捏爆。
劇烈的悶痛從心臟炸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驟然一黑,視野裡隻剩下飛舞的金星。
喉頭猛地湧上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才將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額角的青筋像瀕死的蚯蚓一樣劇烈搏動。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身邊的落地窗,可那隻平日裡能挽強弓、能定乾坤的手。
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打滑,根本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他順著冰冷的玻璃,滑坐在地。
耳邊嗡嗡作響,周叔後面的話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從水底傳來。
但在這片混沌的、水底傳來的噪音中,一股粘稠溫熱的觸感,毫無徵兆地再次覆蓋了他半邊臉頰。
是血。
是丁淺的血。
多年前她為他擋下緻命一刀時,鮮血像潑墨一樣濺在他臉上的溫熱觸感。
是她躺在血泊裡,臉色蒼白如紙,卻還對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氣若遊絲地說:
「少爺……我沒事……」
那個畫面,與他此刻心底最深的噩夢,嚴絲合縫地重合了。
他怕的不是自己死,而是這一幕會重演,而這一次,他再也救不回她。
當初得知琉璃堂出事時,自己連夜飛回她身邊,在極緻的恐懼中失控摑她的那一巴掌。
怕的,就是這個。
怕她真正被那些站在權力金字塔最頂端、能夠輕易俯瞰並掌控眾生棋局的人盯上。
她根本不知道,或者說,她或許知道,卻從未真正敬畏。
在那樣的力量面前,個人的勇武、智謀、甚至生死,都渺小如塵埃,透明如玻璃。
她過往那些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戰績」,隻會變成將她拖入深淵的、最冰冷的鐵證。
她會死。
或者,更糟,在暗無天日的特殊監獄裡,度過毫無希望的餘生。
這個念頭,比死亡本身,更讓他恐懼千萬倍。
「我認罪!」
淩寒幾乎是吼出來的:
「周叔!琉璃堂是我讓她去的!所有計劃都是我定的!我是主謀!所有罪責我來扛!要抓就抓我!要判就判我!」
「夠了!」
周叔厲聲打斷,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情緒無用。淩寒,你聽清楚:丁淺的罪,是她自己犯下的。」
「她的檔案,是她自己一筆一筆寫出來的。鐵證如山,不是你淩寒想頂就能頂,想抹就能抹。」
「何況,她不是因為琉璃堂被盯上。『張曼』這個名字,在寧安的絕密檔案裡,危險等級是紅色,與賀沉並列。」
「她是賀沉的刀,青龍會的二當家,手裡有血債。上面盯她,不是一天兩天了。」
「淩寒,你告訴我,一個涉及走私、毒品網路,甚至背負人命的『利刃』,國家有什麼理由,對她網開一面?」
淩寒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玻璃,試圖用那點涼意鎮壓腦海中翻江倒海的絕望和滅頂的自我厭棄:
「是我,是我親手把她從陽光下,拉進了這個骯髒的泥潭。是我讓她手上沾了血,是我讓她變成『張曼』的。」
「她本來可以乾乾淨淨地活著,是我毀了她。」
「我就是一個災星,是我害了她。」
「周叔,幫我。」
他閉上眼,聲音卑微到塵埃裡:
「求您保住她。隻要她活著,平安活著,什麼代價,我都付。」
周叔沉默片刻,語氣複雜:
「小寒,你該明白,一旦上面決定動手,便是雷霆萬鈞,天羅地網。在國家意志面前,十個淩家,也保不住她。」
周叔這句冰冷的話,像一根針,反而刺破了淩寒絕望的膿包。
極緻的恐懼過後,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從他脊椎底部爬升上來。
那是他作為淩氏掌權者,在絕境中本能啟動的、近乎冷酷的求生與博弈本能。
他強迫自己坐直,儘管身體依舊冰冷發抖:
「上面既然知道,卻到現在還沒動。」
「周叔,請您明示。」
「代價,是什麼?」
電話那頭的周叔,明顯詫異了一瞬。
這個摯友的孫兒,即使情緒瀕臨崩潰,竟還能在這片絕望的廢墟裡,如此精準地找到了那根可能救命的線頭。
幾秒的沉默後,周叔的聲音傳來,少了幾分長輩的無奈:
「上面其實早就想動寧安了。那裡盤根錯節的勢力,尤其是文物走私、軍火、毒品網路,是心腹大患。隻是時機一直不成熟。」
「當初你申請聯合調查組進駐寧安,上面樂見其成,正好順勢而為。調查組明面上抓了幾個蝦米,暗地裡的調查,從未停止。」
周叔緩了緩,終於說出了那個關鍵的轉折:
「上面不動她,是在等一個時機。現在,時機或許到了。」
「琉璃堂的事,輿論鼎沸,正好是一股東風。上面想藉此,徹底剷除寧安,尤其是賀沉這條毒蛇。」
「但賀沉此人,狡詐如狐,行蹤成謎。若貿然行動打草驚蛇,讓他潛逃出境,則前功盡棄,後患無窮。」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餌』。一個足夠分量、能讓賀沉感興趣、願意現身的人,去引他出洞,配合我們完成最終的合圍抓捕。」
他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是純粹的、冰冷的、來自組織的意志:
「方案已定:由丁淺充當誘餌,引賀沉現身。」
「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