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那個很好的餘生
周叔那句「這是她唯一的生路」落下的同一時刻,淩寒的回答已經衝口而出,沒有一絲猶豫:
「我去。」
「周叔,這個餌,我來當。」
周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那沉默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去?你這是去送死。」
「賀沉是什麼人?那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魔鬼!上次你在寧安,如果不是丁淺,你早就死了!你忘了?!」
「我沒忘。」
淩寒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驚:
「正因為沒忘,所以這次,更不能讓她去。」
「胡鬧!你這是感情用事!完全不計後果!」
周叔厲聲喝止,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小寒,你聽好——在國家的棋盤上,你淩寒的命,關聯著萬億市值、數萬員工、產業鏈穩定,你死了,是『巨大的麻煩』。」
「而丁淺,是紅色標記的罪犯。」
「她死了,隻是少了一個通緝犯,是『清理門戶』。」
「這就是你們最根本的『分量』區別,這筆賬,你覺得上面會算不明白嗎?」
淩寒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反而極其冷靜地反問:
「周叔,您說得對。用我去換她,對『上面』而言,確實是一筆『溢價過高的虧本買賣』。」
他話鋒一轉,直刺問題的核心:
「但『上面』最怕的,從來不是『虧本』,而是『失控』和『失敗』,對嗎?」
「如果行動失敗,讓賀沉跑了,那才是最大的『麻煩』,是任何人都承擔不起的責任。」
淩寒的聲音變得極其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抽離了所有個人情感的專業感在分析戰局:
「周叔,請您從純戰術角度評估,不要帶任何私人感情。」
「第一,信任度風險:淺淺與賀沉是不死不休的死仇。讓她去,賀沉的第一反應絕不會是『見面』,而是『陷阱』。」
「他會極度警惕,甚至可能直接遠程下令滅口,根本不會給我們合圍的機會。」
「第二,控制力風險:丁淺的性格您清楚,她不怕死,她不會服從指揮,一旦現場失控,整個行動就會崩盤。」
「第三,成功率風險:我去,以『商業合作』或『交換證據』為名。賀沉最想要的是我的渠道,這能最大程度降低他的戒心,給你們的合圍創造最佳窗口期。」
「用我去,是高風險高回報;用她去,是高風險零回報,甚至負回報。您選哪個?」
周叔被他這一連串邏輯嚴密、直擊要害的分析噎住了。
事實的確如此,從戰術層面看,淩寒確實是更優的「餌」。
淩寒繼續加碼,拋出了他手中最緻命的籌碼:
「這兩年來,我從未停止過暗中調查賀沉。」
「我手裡有他在海外七個離岸賬戶的完整路徑、密鑰生成邏輯和流水暗碼。」
「還有青龍會核心交易的渠道,這些證據,是淺淺當年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獲取並藏匿起來的,除了她和我,這世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如果你們答應交換,我可以全部提供,毫無保留。」
「這些證據,足以成為釘死賀沉的鐵證,也能幫助你們順藤摸瓜,挖出他背後更深的關係網,永絕後患。」
周叔的聲音帶著怒意,但更多的是無力:
「這些東西你本就該上交!現在還用來跟我談判?臭小子,你別犯渾。」
「周叔。」
淩寒冷靜的說:
「我沒有犯渾,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是在懇求您,給我一個機會,也給她一條生路。但不僅僅是出於感情,更是因為——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這些年我一直扶持莫宏打壓賀沉,他本就多次想讓我放過他。」
「趁這次機會,我約他見面,以交換他手裡的、關於淺淺的把柄為由,引他現身。」
「這合情合理,能讓他放鬆警惕,成功率最高。」
「再者,我不能把她交給『萬一』。一絲一毫的『萬一』,都不能有。」
周叔長嘆一聲,那聲音裡強撐的威嚴徹底碎裂了,隻剩心疼:
「我承認你說的都對。從戰術、從邏輯、從成功率上看,你是對的。」
「可是,小寒……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傻呢?」
「你這是在賭命啊。」
「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
「我怎麼跟你九泉之下的爺爺交代?怎麼跟淩家上下交代?!」
淩寒聲音低了幾分:
「周叔,對不起,讓您為難了。可如果她有事,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您也知道,我這條命,是淺淺從鬼門關裡一次又一次搶回來的。」
「她為我流的血,受的傷,背的罪,我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周叔長嘆一口氣,說: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你死了。」
「你讓她一個人,背負著你的死,在這個世界上,怎麼活下去?」
周叔的問題像一根針,刺破了淩寒用全部理性築起的堤壩。
他閉上眼睛,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破眼眶,滑過冰冷的臉頰。
長久的沉默後,淩寒再開口:
「如果最後我死了,這是我的命,我認。」
「她不需要『背負』。」
「她會好好的活下去的,也許會難過一陣,然後……繼續她的生活。
「周叔,求您了。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後,周叔聲音疲憊而沙啞:
「……我向組織請示一下。」
「謝謝周叔。」淩寒低聲道,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也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之後的幾天,是淩寒人生中最煎熬的等待。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周旋、懇求、博弈。
像一個最瘋狂的賭徒,押上了自己的一切,來換取上面的點頭。
他交出了那些足以讓賀沉萬劫不復的核心證據;
那些他耗費無數心血、甚至丁淺賭上性命才獲取的籌碼,被他雙手奉上,不留片甲。
他簽署了數份高度機密的「合作」協議。
未來十年,淩氏集團將在多個敏感領域,無條件配合相關部門的行動。
將他自己和整個淩氏,都變成了龐大國家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再無真正的獨立與自由可言。
他押上的,不僅僅是金錢和前途。
他押上的,是他作為「淩寒」這個獨立個體的、全部的未來。
最終,經過最高層縝密的權衡與冷酷的風險評估,這場交易被批準了。
以淩寒為餌,配合特殊部門設局,誘捕賀沉,力求將其在國內擒獲。
交換條件:丁淺的一切過往,將由最高許可權進行永久性「封存」與「技術處理」。
隻要她餘生安分守己,她將以「丁淺」這個清白、合法的身份,在法律與陽光的庇護下,平安、順遂地度過餘生。
她會擁有嶄新的開始,平靜安寧的生活。
會慢慢忘記,那個叫淩寒的男人,以及他帶來的一切愛、痛與毀滅。
她會過得很好。
哪怕,那個很好的餘生裡,再也沒有淩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