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天涯海角,生死不離
指針劃過午夜。
病房裡死寂無聲,隻有一盞極暗的壁燈,在黑暗中勉強撐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丁淺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淩寒依然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琉璃堂的案子能以那種近乎詭異的速度和「乾淨」的程度結案,既是為了平息洶洶輿論,更是為了麻痹賀沉。
讓那條老毒蛇以為風頭已過,危機解除,才會放鬆警惕,從巢穴裡探出頭來。
這一切,都是一張緩緩收攏的網,一張以生命為賭注的網。
讓丁淺去當那個餌?
那不是生路,那是把一隻受傷的羔羊,直接扔進餓紅了眼的狼群。
賀沉對她的恨,早已浸入骨髓。見面,就是一場即刻執行的、虐殺式的死刑。
他自己去?
不過是把「必死」,換成一場「向死而生」的瘋狂豪賭。
賀沉那種從地獄血海裡爬出來的惡鬼,絕不可能束手就擒。
最後時刻,他必然會像瘋狗一樣反撲,拖著他一起,下十八層地獄。
所以,才有了那場「喀爾措之旅」。
那是他在奔赴地獄之前,為自己和她,預支的最後一場盛大的、透支生命的狂歡。
他想在風暴徹底吞噬一切之前,把這一生所有的虧欠,都補給她。
陽光、雪山、擁抱、笑聲、肆無忌憚的愛……他拚命地、貪婪地、不顧一切地,把他能給的、最好的東西,都密密麻麻地塞進了那短短的十幾天裡。
指望著,能留下一些回憶,足夠撐過餘生漫長寒冬的餘溫。
淩寒握住她依舊滾燙的手,貼在自己冰冷的臉頰上:
「淺淺,我的傻姑娘。」
「你其實早就感覺到了,對不對?用你那種像小狼崽一樣的直覺,你感覺到了危險,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所以你才那麼不安,一遍遍問我『怎麼了』……」
他頓了頓,眼眶驟然湧上一陣劇烈的酸澀,視線瞬間模糊。
但他強撐著,任由那層水汽氤氳著,模糊了眼前她蒼白的容顏。
「對不起,我又騙了你。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我發誓再也不瞞你,再也不讓你一個人面對任何事……可我還是食言了。」
「我真是個混蛋,但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
「這次的計劃,我也知道,結局不會怎麼樣,或許我會死在那裡,再也回不來。或許我們這次分開,就是永別。」
「但是,淺淺……這是我欠你的。」
「這些年,你跟著我,名義上是我護著你,可實際上,你替我擋了多少明槍暗箭,為我背負了多少本不該屬於你的罪孽和陰影……我都記得,刻骨銘心,夜不能寐。」
「你手上的血,心裡的傷,都是因為我。是我,把你從陽光下,拖進了這無邊的地獄。」
「這次,就讓我把這筆還不清的債,做個了斷。」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那是一種將所有情感抽幹後,隻剩下純粹理性的決絕:
「用我的『可能活』,去換你的『一定活』。」
「用我的『不自由』,去換你的『自由』。」
「這筆買賣,我覺得……很值。」
「我會為你掙回一個法律上潔白無瑕的身份,一個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追溯的過去,和一個充滿各種平凡可能性的未來。」
「你會認識新的人,有新的生活。」
說到這裡,他說不下去了。
她會遇到一個平凡、溫暖、乾淨的男人,他會給她一個家,給她安穩,給她他淩寒永遠給不了的、沒有陰影的歲月靜好。
她會結婚,生子。
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她抱著孩子,看著丈夫,臉上露出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而滿足的笑容。
那個笑容裡,再也沒有關於「淩寒」的一絲陰影,沒有恐懼,沒有血腥,隻有純粹的、平凡的幸福。
她會徹底忘記那個叫「淩寒」的男人,忘記他帶給她的所有痛苦和噩夢。
她會過得很好,很幸福。
想到這裡,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讓他蜷縮起來的絞痛,比任何肉體上的傷痛,都要緻命千倍。
那是比死亡更殘酷的懲罰——被深愛的人徹底遺忘,在她的世界裡,被抹去所有痕迹。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壓下那幾乎滅頂的痛楚,然後,極其緩慢、極其珍重地,低下頭。
一個滾燙、顫抖、飽含淚水的吻,輕輕落在她汗濕的額頭。
「如果……」
他貼著她的額發,輕聲說:
「如果這世上真有神明,如果命運肯施捨給我,億萬分之一的僥倖。」
「如果我能活著回來……」
「到那時,淺淺,如果你還要我……」
他的聲音哽咽,淚水洶湧而下,滴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與她的汗水融為一體:
「我發誓,天涯海角,生死不離。」
話音落下,病房重歸死寂。
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冰冷的「嘀——嘀——」聲,像在為這場無聲的訣別,敲打著最後的節拍。
淩寒坐在椅子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額頭抵著兩人交握的手,久久未動。
黑暗中,兩人腕間的紅繩悄然相碰。
那鮮艷的紅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又像一條無法掙脫的命運鎖鏈,將兩人的手腕,乃至靈魂,死死纏繞在一起。
圖騰相碰,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古老的、不可違逆的誓言。
就在這時。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從丁淺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的髮絲,消失不見。
——————
「這一世英名我不要,隻求換來紅顏一笑。」
「這一去如果還能輪迴,我願意來生作牛馬,也要與你天涯相隨。」
—————《紅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