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

　　丁淺睜開眼時，淩寒正背對著她，將一個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他的背影挺直，肩線卻綳得有些僵硬。

　　聽見身後窸窣的動靜，他立刻轉過身，先用手背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確認沒有再燒起來，輕輕的鬆了口氣。

　　「餓不餓？」

　　他邊問，邊扶她坐起來，在她身後墊好靠枕：

　　「李伯伯說退燒了可以吃點清淡的。我讓家裡送來了粥。」

　　丁淺看著他。

　　看著他眉宇間極力掩飾卻依舊洩露的疲憊。

　　她的心口泛起尖銳而綿長的痛。

　　他還在演。

　　演著那個即將「出差」的、溫柔體貼的未婚夫。

　　彷彿這真的隻是一次普通的商務旅行，幾天後他就會提著行李，風塵僕僕卻完好無損地回到她身邊。

　　「嗯，有點餓。」

　　她點了點頭。

　　淩寒立刻轉身去盛粥，他小心地吹涼一勺粥，遞到她嘴邊。

　　丁淺順從地張嘴，咽下溫熱的粥，目光卻死死黏在他的臉上。

　　「怎麼了？一直看著我。」

　　淩寒被她看得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不是我這兩天沒顧上收拾，鬍子拉碴的，變醜了？」

　　丁淺搖了搖頭，伸出手撫上他長滿胡茬的下巴，那粗糙的觸感讓她眼眶發熱，聲音控制不住地哽咽：

　　「沒有。很好看。就是辛苦你了。」

　　淩寒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那力道瞬間大得幾乎失控。

　　他低下頭，用胡茬蹭了蹭她的掌心，聲音低啞：

　　「不辛苦，說什麼傻話。隻要你快點好起來，比什麼都強。」

　　吃完早餐後，兩人依偎在床頭。

　　兩人誰都沒有提關於「出差」、關於「未來」的任何話題。

　　大部分時間是丁淺在說，她說起一些深埋心底、從未對人言說的瑣碎小事。

　　淩寒安靜地聽著，手臂始終環著她，時不時低低應一聲，或在她停頓的間隙，輕輕吻一下她的發頂。

　　午後的陽光漸漸有了溫度，丁淺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

　　淩寒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她已沉入睡眠，才抽出手臂，為她掖好被角。

　　他在床邊靜靜站了片刻，然後才轉身走出了病房。

　　他徑直來到了走廊另一端的VIP病房——淩父的病房，上面安排的聯絡人早已悄悄入住。

　　推門進去，一個氣質精幹的中年男人，正對著平闆電腦。

　　屏幕上，是錯綜複雜的衛星地圖和三維建築結構圖，一個猩紅色的標記點刺眼地閃爍。

　　「淩總。」

　　聯絡人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

　　淩寒微微頷首，直接走到平闆前。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人對著地圖和預案，進行著最後一次、也是最細緻的一次推演。

　　每一條可能的潛入路徑，每一個監控盲點，信號幹擾的時機與範圍，突發交火時的掩護與撤離方案。

　　「淩總，最後確認一次。」

　　聯絡人神色凝重：

　　「您確定要親自去？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他沒有絲毫猶豫打斷對方：

　　「確定，不用再問。」

　　「可是那裡的監控網路幾乎全覆蓋，內部結構複雜，我們的人很難提前潛入布控。一旦發生意外，您的撤退路線……」

　　「沒有可是。」

　　淩寒擡眼：

　　「外圍的布控必須萬無一失。記住，首要目標是確保賀沉絕不能逃脫，其次才是我的安全。」

　　聯絡人看著他，最終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我們的人會盡全力。」

　　淩寒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屏幕上那個被標記為猩紅色的地點。

　　那是與賀沉約定的「交易」地點，

　　賀沉真正的老巢，也是當年他藏匿丁淺的地方。

　　賀沉選擇那裡，既是極緻的挑釁，也是極度的自信。

　　那裡是他的王國，監控如蛛網，暗道似迷宮，易守難攻到令人絕望。

　　官方力量若強行切斷監控或提前潛入，稍有風吹草動，那條老狐狸就會從某個未知的洞口消失，再無蹤跡。

　　研究了無數方案，最終也隻能在監控網路的物理邊緣極限設伏，賭一個反應速度，賭一個一擊必中的機會。

　　唯一的「好消息」是，賀沉似乎真的相信了淩寒的「投誠」姿態。

　　而就在淩寒專註於那場死亡推演的同時，在病房裡，丁淺已經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一條新信息跳了出來：

　　【時間：後天下午三點。地點：老地方。】

　　明天，淩寒就會「出差」。

　　後天，就是一切塵埃落定或徹底崩毀的時刻。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許久，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收到。】

　　【小孩，到此為止。立刻銷毀所有痕迹，切斷一切聯繫。保重。】

　　發送完畢，她徹底刪除了信息，然後將手機調回飛行模式，塞回枕頭底下。

　　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切的部署，源於淩風的「背叛」。

　　當初李維提醒她後，她第一時間就想到打電話給淩風。

　　她理所當然的覺得他會告訴她一切。

　　電話接通，她沒有任何迂迴：

　　「淩董，淩寒接下來是不是有什麼計劃？」

　　出乎她所有預料的，淩風的聲音異常平靜：

　　「我不知道。」

　　丁淺挑眉：

　　「淩董，不想要兒子了？」

　　「丁小姐。」

　　淩風並未動怒：

　　「寒兒要做的事，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他該承擔的責任。淩家的男人，沒你想的那麼脆弱。」

　　這個答案像一記悶棍，砸得丁淺猝不及防。

　　一股混雜著荒謬與暴怒的火焰直衝天靈蓋：

　　「淩董，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還是腦子進水了？！我不需要你在這裡演什麼深明大義！我隻要他的計劃！告訴我！」

　　「無可奉告。」

　　電話被掛斷，再打過去，聽筒裡隻傳來冰冷的忙音——她被拉黑了。

　　「操！」

　　丁淺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壓抑的怒罵，胸口劇烈起伏。

　　這個死老頭，關鍵時刻，居然玩起了「捨己為人」這一套？

　　「誰TM稀罕你的保護啊？！」

　　她對著黑屏的手機低吼，聲音裡帶著憤怒，和無法言說的恐慌：

　　「我要的是他活著！活著！懂嗎？！」

　　既然正道走不通，她就隻能重回黑暗。

　　她冷靜下來，然後重新激活了那條本以為會永久沉埋的線。

　　聯繫了她在青龍會時喚作「小孩」、又親手切斷聯繫的賀星。

　　指令簡單：留意賀沉的異常動向，尤其是與淩寒或「交易」相關的任何風聲。

　　……

　　當淩寒結束推演回到病房時，看到的依然是丁淺安然沉睡的臉。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再次為她掖好被角。

　　然後床邊的陪護椅上坐下，擡手用力揉了揉脹痛的眉心，終於允許一絲真實的疲憊爬上眼角，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並不知道，在他閉上眼假寐休憩的時候，病床上那本該沉睡的人，正靜靜睜開雙眼，無聲地凝望著他疲憊的輪廓。

　　兩張無形的巨網，正以他們彼此為圓心，悄無聲息地、不可逆轉地收緊。

　　一張，是淩寒以生命為籌碼，與官方力量共同編織的天羅地網，目標是賀沉的徹底覆滅，賭注是他的一切。

　　另一張，是丁淺在黑暗中悄然鋪開的逆轉之網，目標是撕破那必死之局，賭注是她的一切。

　　他們正不約而同地、義無反顧地走向同一個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