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焚毀舊殼,踏入新途
琉璃堂已成煉獄。
烈焰衝天,濃煙蔽月,建築的骨骼在火中噼啪作響,發出垂死的哀鳴。警笛的尖嘯,正從四面八方向此合圍。
丁淺站在一片狼藉中,身體因失血而微微顫抖,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她身上的衣物已被血、汗與煙塵浸透,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每一次肌肉牽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銳痛。
但她依舊穩穩地站在那裡,像一尊守衛地獄之門的修羅,手中的甩棍低垂,棍身兀自滴落著粘稠的血。
又一個試圖衝來的身影在她面前倒下。
能衝到她面前的人,越來越少了。
當最後一個嘶吼著撲上來的打手,被她擊碎喉骨,癱軟在地時,她體內的力氣也正從無數傷口中迅速流失。
門外,警察的喊話聲、拉設警戒線的聲音、消防車沉重的剎車聲,已清晰可聞。
混亂,但代表著秩序的力量正在集結、封鎖、準備介入。
她用最後的清醒,從背包抽出銀色防火毯,動作滯澀卻熟練地裹住全身,轉身,沖向通往地下搏擊場的側向通道。
將身後的火海與屍山,徹底拋棄。
地下早已亂成一鍋粥。
賭徒、拳手、打手,所有人都在尖叫奔逃。
丁淺迅速扯下燙手的防火毯,丟棄在角落中,混入逃命的人潮中。
她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戴上帽衫的帽子,將沾滿煙灰血污的臉龐半掩。
低著頭,順著最大的人流,跌跌撞撞地湧向搏擊場側門出口。
打地下黑拳,帶傷挂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此刻,她混在這群大多鼻青臉腫、身上帶傷的賭徒和拳手中,毫不起眼。
丁淺就這樣,被恐慌的人潮裹挾著,從那個充滿汗臭、血腥和尖叫的側門,推回了人間。
門外,秋夜清冷,空氣微涼。
與身後煉獄的高溫,是冰火兩重天。
夜風拂過她灼傷的皮膚,帶來刺痛,也帶來一絲殘酷的清醒。
洶湧而出的人流像潰堤的洪水,警察隻能竭力維持秩序,引導疏散。
她隨著人流沖向停車場,迅速找到自己的車,點火,駛離,混入車流。
直到開出足夠遠,她才回過頭看。
琉璃堂主樓已經完全被火龍吞噬,像一根巨大無比的、掙紮扭曲的衝天火柱,將半邊天空染成詭異的橙紅色。
噼啪的爆裂聲、建築結構坍塌的轟隆聲、消防水龍的噴射聲、警笛的尖嘯、人群的驚呼……
交織成一曲毀滅的輓歌。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心臟在胸腔裡,後知後覺地、沉重地跳動了一下。
成功了。
琉璃堂,這個京市地下世界曾經的標誌之一,將在今夜,被她親手點燃的這把大火,焚燒殆盡。
而蔣聲,都將隨著他的野心和秘密,一起葬身火海。
代價是,從今夜起,她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復,再無回頭之路。
但,那又如何?
烈焰焚身,方能涅盤。
污血洗地,才見新途。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映亮夜空的罪業之火,然後一腳油門,匯入更深的夜色中。
身後,是吞噬一切的衝天烈焰,是響徹雲霄的警笛長鳴,是一個黑暗時代的轟然終結。
前方,是未知的黎明,是必須獨自背負的罪與罰。
……他呢?
一個念頭,如淬毒的冰錐,猝不及防刺入她近乎麻木的神經。
淩寒。
那個被她親手推開、送到萬裡之外安全之地的男人。
他會恨她嗎?
恨她的欺騙,恨她的算計,恨她將他蒙在鼓裡,獨自走向這片焚身的火海?
「……」
丁淺猛地閉上眼,將喉間翻湧的血腥氣和這軟弱的雜念,一起狠狠咽下。
不重要了。
從她決定點燃這一切開始,他如何看待她,是恨是愛,是遺忘還是追尋……
都不再重要了。
她將車拐入一條無人的小巷,急剎停下。
顫抖著從儲物格抽出一支自製鎮痛針,毫不猶豫地紮進左臂。
藥液推入,尖銳的痛楚稍緩,換來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撥通了跨洋電話。
隻響兩聲,便被接通。
淩風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說。」
丁淺語速極快:
「啟用你的最高許可權,現在,立刻,刪除淩氏與琉璃堂一切非法交易的所有記錄。」
「特別是淩寒電腦裡的,經手和許可權內的,必須乾淨。警察很快會查到。」
「保留合法部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淩風終究沒有多問:
「知道了。」
「要快。」丁淺說完,直接掛斷。
她將手機扔在副駕,重新握緊方向盤,指尖的顫抖已被藥力與意志強行壓下。
車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闌珊,彷彿遠處的衝天烈焰隻是一場幻夢。
高檔餐廳裡,清溪正小口吃著陳默切好的牛排,手機驟然震動。
屏幕亮起:淺淺。
「淺淺?這麼晚了……」
「清溪,」丁淺的聲音虛弱得幾乎散在風裡,「過來接我……地址發你了。別告訴任何人。」
「你怎麼了?喂?淺淺!」
電話被掛斷。
她連忙點開丁淺發來的信息——定位是城郊一條偏僻的國道,連個標誌性建築都沒有。
「出什麼事了?」陳默見她臉色煞白,立刻起身。
「淺淺叫我去接她,她聲音聽著不對,我怕她出事。」
陳默眉頭緊鎖:「我和你一起。路上有個照應。」
他作勢要拿手機,「我得跟阿寒說一聲……」
「不行!」清溪一把按住他手,「淺淺特意叮囑的!不讓告訴寒哥,我們先去看!」
「……好。」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半個小時後,終於在定位附近停下。
清溪推開車門,一眼就看到了丁淺——
她坐在冰冷的路基上,身後是輛黑色越野,指尖夾著一支煙。
臉色蒼白如紙,手臂上厚厚的紗布已被鮮血浸透,連夾煙的指尖都沾著血。
她在發抖。
「淺淺!」清溪衝過去,聲音發顫,「你怎麼傷成這樣?!」
丁淺擡起頭,勉強扯出一個笑:
「沒事……跟人動手,沒躲好……」
話沒說完,她劇烈咳嗽起來。
陳默快步上前:
「別說了,先去醫院!」
丁淺咬著牙,借力撐住陳默的胳膊站起來:
「記住,別告訴淩寒。」
陳默眉頭擰緊:「傷成這樣,怎麼瞞?」
「以後再說。」丁淺擺手。
清溪眼眶發紅:「我們先去醫院!」
丁淺說:「不去醫院,陳默幫我叫個家庭醫生。」
陳默說:「行。」
丁淺掙開攙扶,走向自己的越野車:
「我坐我的車,別把你們的車弄髒了。」
她打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陳默繞到駕駛座一側,拉開車門就愣住了。
座椅、方向盤,甚至安全帶卡扣上,都沾滿了血。
「儲物格有濕巾,擦擦。」
陳默迅速清理了一下,坐進去發動了車子。
陳默從後視鏡看去,丁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色白得像鬼。
「到底怎麼回事?」他終究沒忍住。
丁淺沒睜眼:
「小傷,沒躲好。」
「小傷流這麼多血?」
陳默語氣重了:
「要是讓阿寒知道了,他得多難受?他把你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丁淺緩緩睜眼,勾唇:
「所以我才隻找清溪啊。」
「誰讓你非要跟來?現在看見了,自認倒黴吧。幫我瞞著。」
陳默被她噎住:
「……你真是我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