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是他蠢
丁淺比誰都清楚。
這具被經年藥物蛀空、舊傷如附骨之疽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
能勉強維持現在這副「還算健康」的假象騙過他,已是極限。
孕育生命?
那等於親手點燃自己生命最後的導火索,將所剩無幾的生氣,提前焚盡。
更何況……她還有仇要報,有債要討。
那條浸滿血與恨的路,她已經準備了太久了。
前方黑暗未明,或許有去無回。
她怎能留下一個流淌著她和他血液的小生命,在這世上成為他的軟肋,她的掛牽?
若她先一步離去,那孩子該怎麼辦?
他又該如何自處?
隻是——
淩寒的懷抱太暖,他那句「這場夢,我做主,讓它成真」說得太過斬釘截鐵,像真的一樣。
演著演著,她竟恍惚了一瞬。
差點信了。
幾乎要信了那個有他有孩子、陽光普照的未來,真的觸手可及。
就這一瞬的鬆懈,心底最深處那點對平凡的渴望,猛地竄了上來!
尖銳的、真實的心酸,猝不及防,狠狠捅穿了所有偽裝!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徵兆,重重砸在她自己手背上,燙得她一哆嗦。
糟了!
丁淺幾乎是憑著身體本能,猛地從他懷裡掙脫,倉皇轉身,一把抓起被扔在一旁的研究所簡介,死死攥在手裡。
寬大的T恤袖口被她迅速蹭過眼下,用力得指節發白。
不能看!
不能讓他看見!
她死死低著頭,將臉埋進陰影和散落的長發裡,隻留給他一個微微發抖的的背影。
而淩寒——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未曾離開她半分。
他看著她猝然滾落的那滴淚,看著她像受驚小獸般倉皇的轉身,看著她用力到發白的指節和微微顫慄的肩線。
那一滴淚,是真的!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口腔裡瀰漫開一片腥甜的苦澀,是極緻的懊悔在啃噬。
是他蠢。
是他考慮不周。
是他不該將商場那套攻心計用在她身上,此刻終於反噬。
是他先用「孩子」和「未來」織就一張甜蜜的網去試探她。
那滴淚,不是表演,不是算計。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想立刻將她重新拽回懷裡,想吻掉她所有未落的淚。
想說「去他的未來,去他的孩子,我隻要你,隻要你活著在我身邊就好」……
可他不能。
他太了解她。
此刻任何追問,都會將她逼得更緊,藏得更深。
寂靜在兩人間無聲蔓延,沉重得能聽見彼此心跳裡壓抑的轟鳴。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
淩寒緩緩吸了一口氣,用盡畢生自制力,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眼底。
再開口,聲音已恢復七八分沉穩,甚至帶上刻意輕鬆的調侃:
「說起來,找工作的話,要不,考慮一下來淩氏?」
丁淺背脊一僵,隨即飛快擡手,粗魯地抹了把眼角,才轉過身。
她擡眼,漂亮的眉毛高高挑起,眼底殘餘的破碎水光已被強行逼退,換上熟悉的挑釁。
「貴司?」
她扯了扯嘴角,恢復那副「丁大小姐」的調調:
「據我所知,淩氏集團的主營業務,跟醫療健康好像八竿子打不著吧?
晶元、地產、金融、新能源……哪樣是治病救人的?」
她歪頭打量他,像評估一件不靠譜商品:
「我去幹嘛?當個鑲金邊的吉祥物,每天坐你辦公室喝茶看報,順便幫你數錢玩?」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淩寒指尖繞著她髮絲,目光卻鎖著她:
「淩氏的資源,養你一個頂尖團隊綽綽有餘。至少,沒人敢動你預算,更沒人敢給你臉色看。」
丁淺挑眉:
「聽起來是挺唬人。」
「那請問淩總,貴司醫療闆塊,近五年有幾篇頂刊?幾項核心專利?自主研發管線到幾期了?」
她又逼近了一步:
「我沒記錯的話,淩氏在生物醫藥這塊,根本是個『空心大佬官』吧?沒有自主實驗室,沒有核心團隊,全靠撒錢買成果。我說得對嗎,淩、總?」
淩寒眉梢微挑,訝異化為更深的笑意:
「丁大小姐,功課做得挺足。」
「嗤,」丁淺從鼻腔哼出聲,揚起下巴像隻鬥贏的矜貴貓咪:「這、是、我、吃、飯、的、本、事。淩總,跨界指點江山,也得看看地盤是誰的。」
看著她重新神采飛揚的模樣,淩寒忽然斂了所有玩笑,認真的說:
「如果丁小姐肯賞光,屈尊來淩氏。」
「我可以,為你建一個全新的、完全獨立的研發中心。」
「從地皮、樓宇,到裡面每一台儀器、每一個螺絲,都按你的要求來。人員全球招募,你來面試,你來定奪。預算不設上限,流程你說了算。」
他微微前傾,望進她驟然睜大的眼底:
「它隻屬於你,隻聽你一個人調遣。」
「如何?」
這不再是一個工作邀約。
這是一個王國的許諾。
這個傻子。」
丁淺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瘋狂擂動。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她飛快垂眸掩飾,再擡眼時,已換上那副驕縱挑剔的模樣:
「唔……聽起來,馬馬虎虎吧。」
「本小姐就勉為其難,考慮一下咯。」
淩寒看著這個明明被觸動、卻偏要嘴硬的小女人,心底愛意與痛楚翻攪。
他忽然抽走她手裡攥得發皺的簡介。
「誒?」丁淺手中一空,瞪他。
淩寒看也沒看,反手將資料往後一拋。
「剛才不是還很『失望』?」
他低頭逼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氣息灼熱:
「嗯?」
丁淺臉頰「轟」地燒起來,伸手推他:
「誰、誰失望了!你少胡說!把資料撿起來!」
「資料?」淩寒低笑,扣住她手腕,一把將她壓進沙發深處。
隨即沉重而炙熱的身軀覆壓上來,吻落在她耳畔: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話音未落,吻已落下。
他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席捲她每一寸呼吸,吞噬她所有來不及藏起的嗚咽和抗議。
丁淺起初徒勞地掙紮了兩下,指尖抵著他堅硬的胸膛。
但很快,熟悉的清冽氣息、滾燙的體溫、強勢又不失溫柔的力道,便瓦解了她所有偽裝的力氣。
「算了。」
她在心底無聲嘆息,攀在他肩頭的手指,漸漸蜷縮,又緩緩鬆開,最終認命般地,纏繞上他的脖頸。
至少這一刻,他的懷抱是真實的,他的吻是滾燙的,他的心跳在她耳邊轟鳴。
至少這一刻,那些沉重的秘密、未蔔的前路、身體的隱痛……
都被這令人窒息卻又甘之如飴的親密,暫時逼退到了世界的邊緣。
她閉上眼,任由自己沉淪。
窗外夜色無聲流淌,而室內的溫度,早已在唇舌交纏與逐漸急促的呼吸中,攀升至失控的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