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歡迎光臨,我的困境
餐桌上,再次出現了那種溫暖又「詭異」的景象。
精緻的水晶燈下,擺著張媽帶著傭人們精心烹飪的各類菜肴,琳琅滿目地鋪滿了長桌。
蟲草花雞湯、清蒸東星斑、白灼菜心……
而在這一片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中間,格格不入地混進了丁淺那盤賣相質樸、甚至有些粗獷的——排骨燉土豆。
淩寒的目光停留在那盤菜上。
記憶裡那股鹹到發苦、直衝天靈蓋的可怕滋味,再次強勢地蘇醒。
但他面不改色,甚至帶著點縱容的無奈,直接伸筷子,夾起一塊土豆。
丁淺立刻坐直:
「怎麼樣?快嘗嘗!」
淩寒把土豆放進嘴裡,咀嚼。
吞咽,再淡定地喝了一大口張媽燉的雞湯來壓味,才說:
「嗯,味道……一如既往。」
何止是「一如既往」?
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鹹度大概是以往的1.5倍,鹹得發苦,土豆芯硬得能硌牙。
一如既往地充滿了她丁淺式的、不顧死活的「創意」與「愛」。
丁淺聽了,自動歸結成誇獎,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我就說嘛!本小姐還是有天賦的!」
淩寒:「……」
他看著她那副毫無自知之明的嬌憨模樣,心底微軟,給她夾了筷魚肉:「快吃飯。」
「嗯嗯!」
他自己則繼續面不改色,一筷子,又一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著那盤「黑暗料理」,就著雞湯往下咽。
丁淺小口吃著菜,時不時偷瞄他。
看他吃得那麼「認真」,那麼「專註」,心裡的得意和滿足感簡直要溢出來。
自信心空前膨脹的丁大小姐,終於也按捺不住,歡快地伸出筷子,夾向那盤屬於自己的「心血」。
淩寒眼皮一跳,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她一口將一塊色澤深沉的排骨吃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淩寒皺眉。
不對。
這反應不對。
就算她對自己的廚藝有盲目的信心,但味覺是誠實的。
這麼鹹的滋味,正常人不可能毫無反應。
「好吃嗎?」他不動聲色地問。
「當然好吃!」
丁淺揚起下巴,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點小驕傲:
「本小姐親自出馬!」
他心裡一沉,又夾了一塊明顯沒燉透、還帶著硬芯的土豆,放到她碗裡,狀似隨意地問:
「土豆呢?熟了嗎?」
丁淺看也沒看,一口吃掉,含糊不清地評價:
「嗯!綿軟入味,火候正好!」
淩寒捏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一股寒意,夾雜著難以置信的猜想,緩緩爬上淩寒的脊背。
他拿起湯勺,舀起雞湯,吹涼了遞到她唇邊,目光鎖著她的臉,輕聲問:
「嘗嘗,甜嗎?」
丁淺就著他的手喝下,然後咂咂嘴,對他露出一個燦爛又滿足的笑容:
「甜!張媽手藝越來越好了!」
「轟——!」
淩寒心裡最後一絲僥倖,碎了。
甜?
這雞湯明明是鹹的!
所有之前被他忽略的細節,雜亂而瘋狂地撞進他的腦海:
她吃東西總是很快,很少仔細品味,他以為是她性格使然,或者在他面前不拘小節;
她對食物也從不挑剔,他給她什麼,她就吃什麼,以前以為是依賴他;
還有剛才在廚房,她嘗鹹淡時那副毫無把握的模樣……
原來!
原來如此!
怪不得她能把菜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味道而不自知!
不是廚藝差!
是她的舌頭……早就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她失去味覺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生了銹的鈍刀,狠狠地捅進他的心臟,然後瘋狂地攪動!
痛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冷,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那她平時……那些在他面前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那些因為吃到美食而滿足的眯眼……
全都是裝的?!
「淺淺?」他聲音發顫。
「嗯?」她疑惑地望來。
淩寒看著她那還帶著點小得意的表情,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沒什麼。」
他用盡了畢生的自制力,讓聲音聽起來盡量平穩:
「多吃點,你太瘦了。」
「嗯!」
丁淺點了點頭:
「少爺,快吃飯啊,等一下冷了。」
「嗯。」
他應了句。
水晶燈光芒溫暖,他卻感到刺骨的寒。
而他,這個自詡愛她如命的男人,竟在她日復一日的表演中,遲鈍得像塊石頭!
現在,他隻能像個傻瓜一樣,坐在這裡,眼睜睜看著她,咀嚼著那些對她而言味同嚼蠟的東西,還對他笑得那麼甜。
重逢後,他就察覺到她對食物異乎尋常的冷淡。
他曾猜測或許是厭食症。
那是他當時能想到的最壞的可能。
所以他把陪她吃飯當成天大的事。
厭食症又如何?
他可以陪著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總能把她養回從前的樣子。
那個會因為一顆糖甜而歡呼雀躍,會為了一口冰淇淋跟他撒嬌半天的小姑娘。
那個曾經把「吃」當作人生頭等大事的小姑娘。
那個他曾發誓要帶她吃遍天下美食、寵得她無法無天的姑娘……
他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後槽牙,才壓住喉嚨裡幾乎要衝出來的哽咽。
眼眶燙得駭人,手指死死攥著筷子,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猙獰暴起。
這些年,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她到底獨自踏過怎樣一條荊棘密布的路,才會連最本能、最原始的感覺都徹底失去?
而他,竟到現在才遲鈍地發現!
巨大的心痛、鋪天蓋地的悔恨。
還有對那些未知傷害的滔天憤怒,如同火山岩漿在胸腔裡沸騰、衝撞,幾乎要將他焚燒成灰燼。
他恨!
恨所有將她磋磨成這般模樣的元兇!
更恨這個後知後覺、無能為力的自己!
恨不得讓時光倒流,將她緊緊護在身後,不讓任何風雨傷她分毫!
恨不得……把自己的味覺分給她一半!
「少爺?」
丁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停下筷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淩寒深吸一口氣,擡頭卻沒看她,隻是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放進她碗裡:
「吃點青菜,營養均衡。」
「謝謝少爺。」
她彎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刮過他早已血淋淋的心臟。
他用力眨掉眼底的酸澀,又夾起一大塊黑乎乎的排骨,塞進自己嘴裡。
鹹、苦、澀……難吃得他胃裡一陣翻湧。
可這點難吃的滋味,又怎麼比得上他心裡翻江倒海的疼?
丁淺還在自顧自地吃著,一邊吃,一邊對自己「精湛」的廚藝讚不絕口。
水晶燈的光芒依舊溫暖明亮,淩寒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到底……錯過了多少?
又讓她獨自承受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