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等淩寒處理完那攤子「急事」,驅車趕回老宅,日頭已近中天。
推開大門,他腳步微頓。
沉寂了整整半個月、隻剩下彼此呼吸與心跳聲的奢華宅邸,此刻重新「活」了過來。
傭人們安靜穿梭,擦拭傢具,更換鮮花,細微的人聲與腳步聲交織,將「人氣」填滿每個角落。
他與丁淺那與世隔絕的二人世界,無聲瓦解。
「少爺。」
淩叔迎上,接過他的外套,低聲補了一句:
「你和阿強前腳走,丫頭後腳就叫我們回來了。她……心思沉,怕是覺出不對了。」
淩寒眸光一暗:
「她人呢?」
淩叔神色微妙:
「在廚房,說要親自下廚,給你煮頓……大餐。」
大餐?
淩寒眉骨一跳,喉間瞬間泛起記憶裡那盤齁鹹排骨的恐怖滋味。
「我去看看她。」
他捏了捏眉心,壓下心頭複雜的憂慮,邁步走向廚房。
越是靠近廚房,一股混雜著焦糊與油煙的氣息便越發濃烈,夾雜著鍋鏟碰撞的倉促聲響。
張媽正端湯出來,見他,同樣神色複雜地說:
「少爺,湯好了,快開飯了。」
「嗯。」淩寒應了一聲,腳步未停。
他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丁淺背對著他,系著圍裙,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與蒸汽濡濕,貼在布滿痕迹的頸側。
她正對著一鍋濃煙奮力揮鏟,側臉繃緊,帶著種笨拙的兇狠。
兵荒馬亂,煙霧繚繞。
畫面有些滑稽,卻讓淩寒心頭一緊。
他走進去,從身後環住她纖細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嗓音微啞:
「在煮什麼?我的小廚師。」
丁淺身體一頓,隨即偏過頭,在他臉頰親了一下,唇邊勾起笑:
「在煮少爺最愛吃的——排骨燉土豆呀!驚喜不驚喜?」
淩寒沉默兩秒,才從喉間擠出一聲:
「……嗯。」
真是好大一個「驚喜」。
「你先出去等,馬上好!」她轉身要推他。
淩寒手臂收緊,將她更密實地圈進懷裡,薄唇蹭了蹭她敏感的頸側,氣息灼熱:
「不,就在這兒。看著你。」
丁淺掙了下沒掙開,索性放棄,語氣恢復往日驕縱:
「行!那你可看好了,本小姐今天要大顯神威!」
她轉回去,鍋鏟哐當作響,彷彿在跟鐵鍋搏命。
「呀~~火太大了!」
「少爺你小心煙!」
淩寒的目光卻不在那鍋混沌上。
他看著她的側臉,繃緊的下頜線,微微抿起、彷彿在攻克難關的唇。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以前的樣子。
帶著被寵壞的驕蠻,鮮活生動。
可淩寒在抱住她的那一剎,就清晰地聞到了。
她發間肌膚上,那濃烈新鮮、浸入肌理的煙草味。
絕非一兩支,是長時間吞吐留下的印記。
割裂。
一種強烈的、令人心悸的割裂感,橫亘在淩寒心頭。
那半個月裡死死纏繞他、無法忍受分離的粘人精。
昨夜書房風暴後,浴室裡的依然無謂的依賴;
淩晨時分找不到他、驚慌失措到失聲的小獸;
都被這一身油煙和煙草味,這驕蠻的聲線,這挺得筆直的脊背,強硬地、徹底地覆蓋了過去。
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眸色沉了沉,問:
「為什麼讓他們回來?」
丁淺翻炒的動作頓了一瞬,沒回頭:
「家裡總得有人收拾。」
淩寒追問:
「早上嚇著你了?」
油鍋滋滋作響,她關小火,很輕地「嗯」了一聲:「有點。」
但下一秒,她便挑起了眉:
「不過,生活總歸要回到正軌的嘛!你那麼忙,淩氏那麼大的攤子,總不能天天圍著我轉,對吧?」
「我這麼『懂事』,當然要學會自己『獨立』呀!你說是不是,淩總~?」
懂事?
獨立?
他寧願她哭鬧纏人,說「淩寒我害怕」,也不願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丁淺。」
他手臂收緊,將她更深地按進懷裡,聲音低沉,近乎命令:
「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我用不著你『懂事』,更用不著你在我面前『獨立』。」
「明白嗎?」
丁淺握著鍋鏟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
這男人明明知道。
知道她從來不是什麼溫室裡的玫瑰。
知道在他把她從血海裡撈起來之前,她本就是一株會反噬的毒藤。
誰碰她,她就纏死誰,不死不休。
可他還是一直將她護在身後最安全的地方,哪怕自己雙手染血。
看,這就是她的淩寒。
「明白嗎?」
他又問了一遍,呼吸燙在她的頸側。
她應了一聲:「嗯。」
她當然明白。
就是太明白了。
明白這男人真能為她捅破天。
正因為他肯為她下地獄,她才絕不能再讓他獨自站在地獄門口。
......
她聞到他身上,透過昂貴香氛也難以掩蓋的、那一絲極淡卻凜冽的血腥氣。
從他淩晨離開,她就猜到了。
又是那個因為她而惹上的、附骨之疽般的麻煩。
琉璃堂?
一群陰溝裡的臭蟲!
也配動她的人?!
也配……讓他手上沾血?!
那他們就該知道,招惹淩寒的代價,和招惹她「丁淺」的代價,是兩回事!
一股混合著滔天怒意與冰冷戾氣的岩漿,猛地衝上喉頭!
瞬間將她拖回那段與「丁深」共存、在黑暗裡刀口舔血的年月。
這副被他嬌養的軀殼下,那身沉寂已久、浸透毒液的骨血,因這縷血腥氣,再度沸騰灼燒,瘋狂叫囂!
她握著鍋鏟的手又緊了緊。
鍋裡的湯汁有些收幹,她心緒翻騰,拿起醬油瓶看也沒看就往裡倒。
「夠了。」淩寒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看著她,帶著些許無奈:
「你加料,不先嘗一下鹹淡嗎?」
丁淺愣了一下,才從沸騰的殺意中回神,窘迫地「哦」了一聲。
她舀起一點湯汁嘗了嘗,皺起眉,咂咂嘴,一本正經:
「好像……淡了點?」
淩寒看著她強撐的架勢,再看看鍋裡那團混沌,終是低低笑了,挑眉調侃:
「行,丁大廚,請繼續表演。」
丁淺臉頰微熱,惱羞成怒地瞪他一眼,轉身對著那鍋「傑作」,又狠狠加了一勺鹽:
「吃你的吧!毒不死你!」
他看著她故作兇狠的側臉,煙霧在她周身繚繞。
這一刻的煙火人間,溫暖得像個一戳就破的假象。
而他懷裡這副纖細的身軀裡,正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在瘋狂蘇醒。
他咽下所有未盡的追問,隻是將手臂收得更緊:
「淺淺,不管發生什麼,記住,你永遠可以相信我,依靠我。」
「嗯,我知道呀。」她聲音甜軟。
——這恐怕是她對他說的,最完美、也最殘忍的一句謊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