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丁深的番外
我叫丁深。
這個名字,還是那個懦弱膽小鬼起的。
她說,她叫丁淺,那我就叫丁深。
她知道嗎?
深淺的「深」,也是是深淵的深,也是她不敢觸碰的、屬於我的那部分「深淵」。
人們對我還有一個更通俗的稱呼:第二人格。
真是可笑。
其實,我和她是一起誕生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記憶都模糊發銹,那個男人——我們的父親,把我們關進漆黑無光的小櫃子裡。
無邊的恐懼淹沒了她小小的身體,也浸泡著我尚未成型的意識。
我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時間很短,但我知道,我存在了。她用她的恐懼,溫火慢燉,一點點滋養著我。
直到那一天,那種感覺又來了。
不,不止是恐懼,是更深、更冷的東西——消亡。
我用盡全力掙紮,去觸碰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出乎意料地,輕而易舉。
然後,我「醒」了。
第一個感知到的,不是光,不是聲音。是……餓。
極其尖銳、真實的飢餓。像有隻冰冷的爪子在我胃裡瘋狂抓撓、啃噬。
這感覺如此強烈,壓過了喉嚨的乾澀、四肢的酸軟,還有心底那片空蕩蕩的冰涼。
我用手肘撐起虛軟的身體,頭暈目眩,眼前發黑。扶著冰冷的牆,勉強站穩。
環顧這間陌生又熟悉的屋子,目光最後落在角落那堆泡麵上。
走過去,腳步像踩在棉花上。蹲下時,一陣眩暈讓我幾乎栽倒。
那碗油膩、鹹澀的麵條被我胡亂塞進嘴裡。火燒火燎的飢餓暫時平復了,可另一種更焦灼的空洞「嗡」地升起,充斥了剛剛被填滿的胃,讓我坐立不安。
目光落在窗檯那包皺巴巴的煙上。
想抽。
我學著模糊的記憶點燃,深吸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煙霧像燒紅的針,紮進喉嚨,衝進肺部。咳得我眼淚直流,彎下腰,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咳嗽平息後,喉嚨和胸腔還殘留著火辣辣的痛。我看著指尖明滅的紅點,鬼使神差地,又吸了第二口,第三口……
漸漸地,咳得不那麼厲害了。
想做點什麼。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想殺了那個罪魁禍首。
殺意像毒藤纏繞心臟,尖刺紮進去,滲出毒液。那個賦予我們無盡痛苦的男人。
可沒等我拖著這虛弱的身體走出多遠,甚至沒等我想清計劃,一陣強烈的暈眩和排斥感襲來。
她,又搶回了主動權。
……沒用的東西。
都被那樣拋棄、踐踏進泥裡了,心底居然還殘留著可悲的本能,還要護著他嗎?
真是……廢物。
後來,我醒來的時間多了一些。每次,都是在這身體被逼到極限時:飢餓、乾渴、極度的疲憊。
我像被迫上崗的維修工,解決完生存問題,殺意剛燃起——砰。
就被按回黑暗,沉沉睡去。
直到有一次,我甚至走到了那個男人面前。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殺了他,一切就都……
不!
更強大的排斥力襲來,天旋地轉。
真不甘心啊。
又一次醒來,是在個燈火輝煌的地方。很多人,很香,很吵。
懦弱鬼在意識深處尖叫:「滾回去!我不需要你!」
她用盡全力把我驅逐了。那時我力量不夠,隻能龜縮回角落,憋悶。
不過,好消息是,這具身體經歷的「滋養」似乎越來越豐盛了。
恐懼、痛苦、壓抑、掙紮……這些都是我的養料。
我感覺自己像蟄伏在陰影裡的藤蔓,悄悄生長,纏繞上意識的根系,越來越有力。
終於,在一個寂靜的夜晚,我強勢地蘇醒了。
我看到了她手裡的藥盒。
原來如此……是靠藥物壓制我嗎?
真是愚蠢又徒勞的抵抗。
我讓她打不開藥盒,眼看就要成功了。
那個礙眼的男人,淩寒,居然出現了。
他像一座山一樣壓下來,強行制住掙紮,把葯灌了下去。
藥片滑入喉嚨的瞬間,我聽到那個懦弱鬼在心裡發出近乎崩潰的哭泣,然後,一股強大的力量湧上來,把我硬生生壓了下去。
……可惡。
後面再醒來,發現已經離開了那個狹小的宿舍,在一個全新的地方,叫「寧安」。
這裡的空氣都帶著血腥和暴力的甜腥味。醒來時,不再是為了解決飢餓這種低等需求。
這裡的空氣都帶著血腥和暴力的甜腥味。醒來,不再是為解決飢餓這種低等需求。
這裡的拳腳、嘶吼、汗水、疼痛,才是屬於我的、真正的舞台。
她不再極力壓制我。甚至在某些時刻,我能感覺到她冰冷的目光透過我的眼睛看著這一切,帶著同樣的……興奮?
這段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時光。
肆意生長,用拳頭和疼痛感受存在。
身邊總有個討厭鬼,阿桑。每次我打得上頭,快要控制身體時,他就會用更暴力的方式把我劈暈。
太粗暴了。
不過,好消息是,丁淺那傢夥也一樣討厭他。而且,我能感覺到她心裡有強大的恨意。
這讓我很滿意。恨,是比恐懼更持久、更有力量的養分。
好景不長。
淩寒又出現了。
懦弱鬼最終回到了他身邊。我毫不意外。
我和丁淺的存在,某種意義上,都因為他。
她愛他勝過自己的生命,那種愛盲目又可悲。而我對他,是純粹的恨。每日每夜,每次感知到他的存在,殺意就像毒藤瘋狂滋生,隻想弄死他。
可一涉及淩寒,平時懦弱的丁淺就會變得異常「堅強」。
我哄騙她,說我們一起殺了他,徹底解脫。
不行。
我退而求其次,哄淩寒,讓他別阻止,讓她把身體交給我。
也不行。
兩人固執得令人髮指。
後來,那兩個人,竟然真的想「殺」了我。
他們請來了心理醫生,那些看似溫和的談話,那些引導,都是指向我的刀。
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一旦涉及淩寒的「安全」,她就絕對不會讓步。
怎麼行?我隻是想活下去!有錯嗎?
那一次,我是真的絕望了,也真的瘋狂了。
沒有我,她早在無數個黑夜的恐懼裡崩潰了,早在那飢餓到眩暈的傍晚消亡了!
既然她不留活路給我,那不如一起毀滅!
我知道她偷偷藏了一把小刀。隻要想辦法暫時支開那個像影子一樣守著她的淩寒……
機會來了。
他轉身去放那串佛珠。
就是現在!
刀尖的冰涼抵上皮膚的觸感如此清晰,帶著決絕的快意。
一起下地獄吧,丁淺!
最後,不知道他是怎麼察覺的。
像背後長了眼睛,像有心電感應。
他猛地轉身,甩出佛珠。
失敗了。
代價巨大。
代價巨大。她住進了醫院,隨著治療,我的能量急劇削弱。
我隻能再次蟄伏,像重傷的獸,在黑暗巢穴裡舔舐傷口,積蓄最後的不甘。
最後一次醒來,身體透支得厲害,每個細胞都在叫囂疲憊和疼痛。
她,隻身去殺賀沉。
那個更強大、更危險的敵人。
這次,我清晰地意識到了真正的危機——主體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她受傷太重了。
我們就像綁在一根即將斷裂的繩子兩端的螞蚱。
就在意識快要被劇痛和黑暗吞噬的時候,我聽到她的聲音:
「我允你,與我同在。」
不是命令,不是妥協,是一種接納。
我感受到了。
是真心的接納,不再是那種抗拒、厭惡、恐懼,想要把我剝離、驅逐、消滅的排斥。
是一種在絕境之中,終於看向身旁唯一「同類」的承認。
那一刻,翻湧的恨意、不甘、暴戾,忽然凝滯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我知道,完了。
我們都被逼到了懸崖邊。但也就在這一刻,我無比清晰地知道:
我們必須同心協力,才有最後的、渺茫的生路。
我放棄了掙紮,放棄了獨立的、充滿恨意的對峙。
我臣服了。
我叫丁深。
我隻是……
想活下去。
(丁深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