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叫淩寒,請多指教
此刻,病房。
淩寒握著丁淺的手。
那雙手纖細,冰涼,他握得很輕,又很緊,說:「我叫淩寒,請多指教!」
被這樣專註的看著,讓她有點不自在。
她本能地想移開視線。可她沒有,就這麼盯著他,張了張嘴,憋出兩個乾巴巴的字:「你、你好。」
「你好。」他應道,聲音裡的沙啞被笑意浸染,變得柔和,「你還、怪有禮貌的。」
丁淺似乎被他這「評價」弄得有些惱,她移開視線,掃了一圈病房,然後,目光重新落回淩寒臉上:
「我是誰?」
淩寒的笑容僵了一瞬,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不疼,卻酸脹得厲害。
他還是溫聲說:
「你叫丁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滾過:
「是我老婆。」
丁淺的眉毛倏地挑高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尤其在他布滿青色胡茬、憔悴凹陷的下巴和臉頰上停留了片刻。
她慢吞吞地說:
「騙人,醜。」
淩寒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丁淺看著他呆住的樣子,似乎覺得他沒聽懂,又極慢地補充,像是怕他聽不清:
「鬍子。」
他突然哽咽了:「嗯……醜,我等一下就去刮乾淨。」
「颳得乾乾淨淨的。」
「還有什麼問題嗎?」
丁淺搖了搖頭。
淩寒的心軟成了一灘水。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帶著誘哄和萬般的小心:
「那我先叫醫生來給你檢查一下身體,好不好?有什麼事情,我們以後慢慢說?」
丁淺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
淩寒這才鬆開一直握著她的手,轉身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很快,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白醫生和李伯伯推門而入,臉上都帶著緊張和關切。
淩寒趁機站起身,對兩位醫生點了點頭,啞聲道:「白醫生,李伯伯,她醒了,麻煩你們了。」
醫生們點了點頭,顧不上寒暄,朝丁淺圍了上去。
淩寒在旁邊看了一下,就快步走進了病房的獨立衛生間,反手關上了門。
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走到洗手台前,看向鏡子裡的人。
鏡中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下巴青黑色的胡茬,亂糟糟地戳著。
淩寒看著鏡中那個狼狽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卻更酸了。
他顫抖著手,拿起旁邊的一次性剃鬚刀和泡沫。
手抖得太厲害,第一次差點劃破皮膚。
他看著鏡子裡逐漸變得「乾淨」、卻依舊憔悴的臉。
忽然低低地罵了一句:
「小白眼狼。」
「就一日沒顧上刮鬍子,就被你看見了。」
淚忍不住滾了下來。
滾燙的,沿著剛剛刮凈的臉頰滑落。
她說他醜。
她說他鬍子醜。
可這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動聽的話了。
她可能記不起他。
她甚至可能永遠不會「記起」他。
但她的靈魂,她的意識,終於願意從那個冰冷孤寂的彼岸,一掙紮著,為了他而回來了。
回到這個有他存在的,破碎的人間。
這就夠了。
淩寒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撲了把臉,洗去滿臉的淚痕和剃鬚泡沫。
再擡起頭時,鏡中的人雖然依舊疲憊,眼睛紅腫,下巴卻已颳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清瘦卻線條清晰的頜骨。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襯衫,拉開門走了出去。
醫生們正在檢查。
低聲交談,記錄數據。
而病床上——
丁淺微微側著頭,目光正有些茫然地,追隨著他的身影。
她好像在確認。
確認他沒有消失。
確認那個握著她的手、說「是我老婆」的人,還在。
良久。
白醫生和李伯伯舒了口氣。
交代丁淺好好養傷,朝淩寒示意一下,朝門口走去。
淩寒俯身,對丁淺說:
「我去去就回。」
丁淺點了點頭。
淩寒也朝門外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轉身看向白醫生和李伯伯。
兩位老者的表情比方才在病房裡鬆緩了些,但眉宇間仍存著凝重。
李伯伯先開口:「小寒,一個壞消息,一個好消息,想先聽哪個?」
淩寒幾乎沒有猶豫,聲音乾澀:「好消息。」
李伯伯眉毛揚了揚:「好消息就是——壞消息的情況,和我們當初預計的差不多。」
淩寒:「……」
他扯了扯嘴角:「……您還挺幽默。」
白醫生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
「她醒了,意識恢復,這是目前最大的勝利。」
他頓了頓。
「但是,淩寒,你要有心理準備。」
「她的身體,創傷極其嚴重。就像一個被狠狠摔碎的瓷娃娃。我們用了最大的力氣,勉強把她『粘』了回來。外表看起來或許完整,內裡卻布滿了裂痕,而且缺了不少碎片。」
他看著淩寒平靜的眼神,繼續道:
「這些『缺失』和『裂痕』,直接影響了大腦。她不記得以前的事了。記憶出現了大面積的空白和混亂。」
白醫生的語氣加重:
「更重要的是,這具被『粘合』起來的身體,極其脆弱。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需要最精心的養護。」
「情緒不能有大波動,身體不能有磕碰勞累。」
淩寒靜靜地聽完。
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已接受的事。
「無所謂。她之前也有一段記憶很混亂的時候,隻要她還活著,隻要是她。」
「記不記得我,記不記得以前,都無所謂。」
他是真的覺得無所謂了。
李伯伯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了幾秒。
然後,緩緩開口:
「你知道嗎,小寒。」
「當初,她的生命體征微弱到幾乎成一條直線。」
「你那口心頭血噴了出來,濺在了她的手上。」
淩寒的呼吸微微一滯。
「就在那時,」李伯伯像在說一件科學無法解釋的事,「監護儀上那條幾乎平直的線,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很短暫。但那一下波動,給了我們關鍵的搶救窗口。」
他擡起眼,看著淩寒:
「科學解釋不了這個。」
「但我告訴你——那是她聽見你了。」
淩寒徹底愣住了。
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醫生在一旁補充,語氣溫和了許多:
「李老的意思是說,雖然她意識層面忘記了,但潛意識裡,你——淩寒這個人,對她的重要性,可能已經刻進了某種本能裡。」
「是那種超越記憶、超越理性的聯結。」
他看向淩寒,目光篤定:
「愛這種東西,有時候玄之又玄。但它的力量,確實可以跨越很多我們醫學無法解釋的難關。」
「我們都有信心,隻要給她時間和耐心,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李伯伯也鄭重地頷首:
「是的。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真正的好消息。」
「她為你掙紮著回來了。」
「即使記憶缺失了,但是身體的記憶卻還是存在的。」
「小寒,你要有陪她走下去的耐心和信心。」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
淩寒站在原地,消化著這番話。
他看向兩位頭髮花白、為了搶救丁淺耗盡心血的長輩。
彎下了挺直的脊背。
「謝謝。」
——謝謝你們救回她。
——謝謝你們告訴我,她對我說,還有迴響。
李伯伯擺擺手,白醫生也示意他不必多禮。
「進去陪著她吧。」李伯伯說。
「她現在就像剛破殼的小鳥,脆弱,但也對外界充滿最原始的感知。」
「你的陪伴,對她就是最好的葯。」
淩寒點了點頭。
再次道謝。
然後,轉身。
輕輕擰開了病房的門。
李伯伯和白醫生那時並不知道,淩寒「混」的一面。
他差點把沒有記憶的丁淺忽悠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