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病房裡很安靜。
丁淺似乎有些累了,正微微側著頭,看向窗外的夜空。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過分清瘦的輪廓。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
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身上。
淩寒走進去,在她床邊坐下。
重新握住那隻纖細冰涼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縮回去。
隻是微微側過頭,看著他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
看了很久。
淩寒俯身,對她露出笑容,輕聲問:
「現在,還醜嗎?」
丁淺看著他。
目光在他光潔的下巴上停留片刻。
又移到他依舊通紅的眼睛上。
然後——
輕輕搖了搖頭。
淩寒挑眉:
「小白眼狼,還是那麼以貌取人。」
丁淺:「……」
淩寒正了正色:
「醫生說你沒事了,但要好好休息。別害怕,我在這裡陪著你,哪裡也不去。」
丁淺看著他。
忽然開口:
「你,叫淩寒?」
淩寒點了點頭:
「嗯。」
丁淺微微皺眉,眼底浮起一絲困惑: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淩寒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酸澀的熱流瞬間衝上鼻腔和眼眶。
他強自壓下,勾起笑容:
「好你個負心人!這才幾天不見,就想拋棄我這個糟糠之夫了?」
丁淺眨了眨眼。
他突然湊近了些:
「以前是誰天天追著我叫『寶寶』、『寶貝』、『心肝』的?嗯?現在倒好,一覺醒來翻臉不認人,裝失憶?」
丁淺:「……」
她顯然被這番「指控」震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好半天,才扯了扯嘴角,吐出兩個帶著濃濃懷疑的字眼:「寶寶?」
淩寒立刻順桿爬,眉眼彎起,得寸進尺地應道:「誒!再叫一聲聽聽?」
丁淺沒叫。
她挑起眉頭,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男人。
面容憔悴,眼眶還紅著。但那張臉,確實英俊得過分——即使瘦成這樣,骨相依舊淩厲分明。
最奇怪的是,她的身體對他一點都不排斥。
被他握著手,靠得這麼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她沒有絲毫抗拒或不適,心底反而隱隱升起一種想靠近、想依賴的模糊衝動。
這感覺太過陌生,又太過真實,讓她心裡那點「他在胡說八道」的篤定動搖起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真是我老公?」
「當然。」淩寒答得斬釘截鐵,眼神坦蕩得彷彿在陳述太陽從東邊升起。
他突然執起她的左手,讓她自己看:
「你看看這是什麼?」
丁淺垂眼。
手腕是一枝臘梅紋身。枝幹遒勁,幾點紅梅疏疏落落。
很精緻。
也很熟悉。
淩寒看著她茫然的樣子,繼續「添油加醋」:
「你說,『破臘驚春意,淩寒試曉妝。』」
他指指自己:「淩寒。臘梅淩寒開。」
他嘆了口氣,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唉,沒辦法,你那時候愛慘了我了,說什麼都不聽。看,這就是『鐵證』。」
她問:「……你編的吧?」
他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笑。
笑得她心裡發毛。
——騙人的吧?
可為什麼,她看著那張臉,心裡某個地方,悄悄動了一下。
淩寒見狀,取下一直掛在他脖子上的那枚戒指。
他輕輕套在她手指上。
戒指滑過指節,比預想中鬆了些。
他垂下眼,聲音很輕:
「這是結婚戒指。」
「你瘦了,戒指有點大。」
丁淺低頭,看著那枚突然出現在自己指間的戒指。
好像不那麼陌生。
淩寒沒有停。
他翻過她的掌心,指尖輕輕點在紋身上。
「這個,你說,『星空與蛇,皆贈予你『。」
「和我的戒指,是配套的,你親手做。」
他又擡起自己的手腕,把那根細細的紅繩露出來。
又指了指她腕間那根一模一樣的。
「這個,是我們一起系的。」
「你說,這叫『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最後,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過那枚剛戴上的戒指。
「還有這個——」
他頓了頓。
「我親手給你戴上的那天,你說——」
「淩寒,這輩子,就是你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可那平直的聲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著。
丁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紋身。
腕間的紅繩。
指根的戒指。
三樣東西,在燈光下靜靜地待著。
像一個沉默的證明。
證明她和眼前這個人,曾經有過什麼。
她擡起頭,看向淩寒。
他正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小心翼翼,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委屈。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他先開口了。
帶著點委屈的腔調:
「你不認也沒辦法。」
「我們就是一對。」
丁淺一愣。
然後,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淩寒眼睛一亮:
「叫聲老公,就原諒你。」
丁淺:「……」
她把視線移開,耳根有點熱。
「我、我有點累了。」
淩寒立刻緊張起來。
他連忙把她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又把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得嚴嚴實實的。
「那趕緊休息一下。」
丁淺看著他忙活的樣子。
忽然說:
「你也休息一下。」
淩寒的動作頓了頓。
他擡頭看她。
她沒看他,隻是垂著眼,但那句話,是她說的。
淩寒彎起唇角。
「好。」
接下來的日子,丁淺在混混沌沌的康復期裡,被淩寒見縫插針、持之以恆地「忽悠」著。
她問:「我們怎麼認識的?」
他說:「你對我一見鍾情,追了三年。」
她問:「真的假的?」
他說:「不信?你以前天天給我寫情書,滿滿一抽屜。」
她問:「……情書呢?」
他說:「你害羞,趁我不注意全燒了。」
丁淺:「……」
淩寒:「不信?你看。」
他拿出她手機,用她的指紋解鎖,屏保是他睡著的側臉,是她偷拍的。
淩寒:「吶,你的手機,偷拍的我,這個證據確鑿了吧?嘖,你真的愛慘了我。」
丁淺耳根微紅。
他翻手機相冊。
那些照片裡,她笑得很開心,靠在一個男人肩頭。
那個男人,就是他。
慢慢的,她被這些「有圖有真相」、「細節豐富」、「邏輯自洽」的「往事」砸得暈頭轉向。
淩寒無微不至、寸步不離的照顧是真實的,他看著她時眼裡那濃得化不開的感情也是真實的。
她慢慢接受了他是她老公的事實。
也真的被他誆騙著叫起了老公。
淩寒看著床上漸漸恢復氣色、偶爾會被他逗得眼角微彎的丁淺,眼神溫柔而堅定。
淩寒突然覺得,她失憶,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起碼,他可以誆騙她說點以前她不肯說的話。
醫生說,丁淺恢復得不錯,可以適當見見熟悉的朋友,有助於刺激記憶,調節情緒,但時間不能長,人不能多,不能讓她累著。
淩寒精挑細選,又跟醫生再三確認,最後定下了一天下午,允許三五個最親近的朋友來探視。
於是,在一個陽光和煦的午後,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淩寒走過去開門,門口一下子湧進來好幾個人。
有男有女,個個衣著光鮮,氣質出眾,但他們此刻的表情卻出奇的一緻:
眼睛都紅紅的,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就那麼齊刷刷地、眼巴巴地望著她。
丁淺原本正靠在床頭,被這陣仗弄得有點懵。
她不認識他們,一張臉都認不出。
可是心底卻莫名其妙地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澀感,鼻腔發酸,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她想哭。
這感覺來得毫無道理,卻異常洶湧。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把那股淚意憋回去,目光從一張張或英俊或漂亮、卻都寫滿關切的臉上一一掃過。
然後,她的視線停在了一個男人身上。
那男人站在稍靠邊的位置,身材高挑,穿著休閑黑T恤。眉眼深邃英俊,鼻樑高挺,嘴唇的弧度有些冷淡,但此刻看著她的眼神,卻異常溫和。
丁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指向他,問:
「你,叫什麼名字?」
被點名的男人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被第一個「點名」。
他看了一眼旁邊臉色瞬間有點微妙的淩寒:「江北。江水的江,北方的北。」
丁淺點了點頭,一本正經的說:
「哦。你最帥。」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
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北:「……?」
他英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堪稱「獃滯」的表情,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懷疑自己幻聽了。
眾人:「……??」
站在他旁邊的陳默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在丁淺、江北和臉已經開始發黑的淩寒之間來回掃視,拚命忍住才沒當場笑出聲。
溫暖驚訝地捂住了嘴,清溪則挑了挑眉,露出一絲看好戲的神情。
淩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