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平安夜
同居的日子,光線都是毛茸茸的。
他的襯衫會和她的裙子挨著,在陽台晾衣繩上被晚風輕輕碰在一起,又分開。
洗手台上,兩把牙刷頭對著頭。
遞東西時指尖偶然相碰,空氣裡總有對方的味道,清冽的,或者甜的,無所不在,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他們小心地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給予恰到好處的關懷,卻又保持著不至於越界的距離。
日子就這麼晃晃悠悠,走到了平安夜。
公寓樓下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上,早早纏上了細碎的小彩燈,夜幕降臨時便會亮起,閃爍著紅綠金交織的光芒,透著一種世俗的、熱鬧的喜慶。
淩寒和強哥去了家宴。
此刻,偌大的公寓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把那個系著紅蝴蝶結的蘋果擺在茶幾正中央。
簡單吃了點東西,又洗了澡,她裹著毯子窩在沙發裡。
電視裡正在播放一部闔家歡樂的聖誕電影,歡聲笑語透過音響傳出來,更襯得房間裡過分安靜。
她幾次站起來走到玄關,手搭在門把上,又緩緩鬆開。
剛才真該跟去的。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管他什麼分寸,管別人怎麼想。
她寧可在那場鴻門宴裡陪著他,也好過在這裡守著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任由想象力把每一種壞可能都演練一遍。
手機屏幕在掌心亮了又暗。
指尖在「淩寒」的名字上反覆摩挲,卻始終沒按下去。
萬一他正在周旋?
萬一打擾到他?
她關掉吵鬧的電視,房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盯著茶幾上那個蘋果,忽然有點怕,怕這平安夜的祝福,根本護不住他。
快一點鐘時,開門聲終於響起。
丁淺連忙跑過去,看到淩寒和阿強站在門口。
淩寒已經換上了正裝,高定的西裝趁得整個人愈發矜貴挺拔。
「你們回來了?」
「嗯。」他應得有些淡,對阿強說,「回去休息吧。」
阿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丁淺,點頭帶上了門。
關上門的瞬間,丁淺轉頭就看見淩寒扶著牆,微微彎著腰,像是在調整呼吸。
她趕緊走過去: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臉怎麼這麼紅?」
「沒事,可能有點悶。」
他邊說邊往客廳走,腳步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坐在沙發上,呼吸更沉。
丁淺看著他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
她走過去,看見他額前的碎發已經被薄汗浸濕,貼在泛紅的皮膚上。
「你臉色不太對。」
她皺眉探手去摸他的額頭,他額頭上的溫度燙得驚人。
「你發燒了?」
「剛才、二叔那杯酒有問題。」
「什麼?」
丁淺腦子裡「嗡」的一聲。
下藥?
這種隻會出現在她看的狗血劇裡的橋段,竟然真的發生在他身上?
「我去給你倒水!」
丁淺想抽回手站起來,手腕卻被他猛地抓住。
天旋地轉間,她已經跌進他滾燙的懷抱裡,鼻尖撞在他汗濕的襯衫上,酒氣混著一種陌生的甜膩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嗆得她差點喘不上氣。
「別走。」
他滾燙的唇突然貼上她的脖子,丁淺渾身僵住,後頸竄起的戰慄一路蔓延到尾椎,連指尖都泛起麻痹般的酥麻。
她能感覺到他全身肌肉綳得像拉到極緻的弓弦,心跳在胸膛間瘋狂衝撞,帶著一種瀕臨毀滅的力度。
「怎麼辦?冷水澡?對,去沖一下。」
她語無倫次:
「你不是說會小心的嗎?怎麼會?」
淩寒忽然擡手,滾燙的掌心扣住她的後頸,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力道,將她往下按——
然後,吻了上去。
世界終於安靜了。
淩寒滿足地輕嘆一聲,彷彿久旱逢甘霖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水源。
這個吻帶著葯勁催出來的急切和熱氣,嘴唇牙齒間都是燙人的氣息,可他好像還留著點最後的分寸,沒往深裡去,隻是用力地、輾轉地碾磨著她的唇瓣。
丁淺徹底僵住了。
他們在城裡朝夕相處這些日子,淩寒向來守著那點紳士分寸,從未有過半分逾矩。
可現在,他在吻她?!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唇上那驚人的溫度在瘋狂灼燒。
她忘了掙紮,忘了呼吸,直到快要窒息了,才猛地偏過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少爺……你?!」
淩寒像是被這兩個字刺了一下,扣在她後頸的手鬆了松力道,卻沒有放開。
他將額頭抵在她肩窩,呼吸沉重地噴在她的皮膚上。
「別說話,讓我靠一會兒。」
看著他極力隱忍、連脖頸都綳出青筋的模樣,丁淺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低低應了一聲:「好。」
他於是將臉更深地埋進她頸側,呼吸愈發灼熱沉重。
丁淺被他緊緊箍在懷裡,能清晰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那驚人的熱度和緊繃,讓她心頭髮顫,指尖冰涼。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躁動中,她忽然輕聲開口:
「淩寒。」
「嗯?」他喉間滾出一聲沙啞的回應。
「我是誰?」
淩寒擡頭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微微側頭,薄唇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嘴角,懶懶的說:
「丁、淺。」
「我認得出你。」
一瞬間,丁淺眼眶狠狠一熱。
所有強裝的鎮定、所有小心翼翼的界限、所有那些在日復一日的曖昧中積累的、無處安放的情愫,被輕而易舉地擊得粉碎。
她忽然擡手,環住他的脖頸,仰起臉,生澀主動吻上了他的唇角。
那一剎,淩寒的身體劇震。
他怔忡了半秒,然後,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理智,猛地一把推開她!
力道之大,讓丁淺踉蹌著跌進沙發。
他看也沒看她,轉身踉蹌著沖向浴室,「砰」地一聲甩上門。
緊接著,冰冷的水流聲嘩然響起。
丁淺獃獃地坐在沙發裡,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無意識的轉頭看向茶幾那個系著紅蝴蝶結的蘋果。
心頭某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她好像終於明白了——
明白下午在車裡,那股沒來由的怒火是因何而起;
明白那個遞來禮物的陌生男同學,為何會像一根刺,紮進她心裡。
他像一面突然豎起的鏡子,照出了一個她從未敢細想的未來:
未來的某一天,她或許會目送淩寒走向另一個女人。
看他為她撐傘,為他剝蝦,在某個平安夜,把系著紅蝴蝶結的蘋果,輕輕放在另一個人的掌心。
他此刻予她的溫柔、剋制、乃至這狼狽中依舊不忘的珍重,終將一絲不差地,贈予旁人。
而她呢?
真的能將給過他的這份滾燙的愛,再完整地、不摻雜質地交給另一個人嗎?
「愛——?」
這個字,毫無預兆、卻又理所當然地撞進腦海,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徑直燙在了意識最深處。
「轟——」
她耳中嗡鳴,整個世界彷彿都靜音了。
她愛他?
原來,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愛他。
這個認知,竟是在這樣一個狼狽不堪、被藥效和意外攪碎的夜晚,如此清晰、如此蠻橫地降臨。
可下一秒,冰冷刺骨的恐懼便如附骨之疽,纏繞而上。
她愛他。
但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何止是門第?
他是雲端之上的淩氏繼承人,他的世界是精緻的宴會、是龐大的商業版圖、是門當戶對的聯姻考量。
而她,是從泥濘裡掙紮出來的野草。
「嘩啦——」
浴室的水聲,將她從這場內心風暴中猛地拽回。
她倏然擡頭,死死盯住那扇緊閉的門。
比起那些遙遠而沉重的現實鴻溝,此刻,她更擔心的是:
他怎麼樣了?
會不會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