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精神核爆
第七日
年初七
今日宜:了斷舊契,各安天命。
沈醫生疲憊地靠在辦公椅上,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高強度治療進入第七天,她的精力也快被那對「難纏」的男女耗到極限。
手機準時震動。
晚上七點。
那個男人的電話,像設定好的鬧鐘,一天三次,從未缺席。
他的焦慮,隔著電波都能清晰感知。
她接起,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平穩:
「淩先生,晚上好。」
「沈醫生,晚上好。」
淩寒的聲音依舊低沉:
「她現在怎麼樣?」
「挺好的。」
沈醫生看著監控屏幕上那個身影:
「現在正在安靜地吃晚飯呢。」
「晚飯吃的是什麼?」
淩寒問。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了七天,不厭其煩。
沈醫生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個男人,最初幾天近乎偏執地要求提供照片或視頻,想「親眼」確認她的狀態。
沈醫生堅決拒絕了。
治療室裡的畫面,那些束縛、掙紮、無意識的痛苦囈語,甚至電擊幹預的瞬間,對家屬而言是另一種殘忍。
保護患者治療隱私的同時,也是在保護家屬的心理防線。
於是,淩寒便轉為日常生活的細節追問上。
不厭其煩,日日如此。
「今天是玉米排骨湯,清炒時蔬,還有一份軟米飯。」
「玉米……」
淩寒剛想再問什麼,桌上的內部呼叫系統忽然響起「嘀嘀」聲,屏幕上顯示:
07室呼叫。
沈醫生目光微閃,一個念頭劃過。
她知道這不合規,甚至有些冒險。
但看著屏幕上女孩難掩疲憊的側臉,再聽著電話那頭男人努力壓抑卻依舊洩露的焦慮,她做出了一個超越常規的決定。
「淩先生,你保證保持絕對安靜,不出任何聲音,我可以讓你聽聽她現在的聲音。」
「隻是聽,不能讓她察覺。」
電話那頭傳來幾乎立刻的回應:
「我保證!絕對安靜!」
沈醫生將手機放在桌面上,然後按下了接通鍵。
下一秒,一個清亮、嬌蠻的女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既回蕩在辦公室,也透過手機,傳到了淩寒的耳邊。
「沈靜文!我要投訴你!」
是丁淺的聲音。
活生生的,帶著鮮活的脾氣。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有另一個她最在乎的聽眾,正屏息凝神地「偷聽」著。
淩寒的指節瞬間收緊,捏得手機外殼微微作響。
沈醫生對著話筒:
「丁大小姐,又怎麼了?」
「你這排骨湯不合格!排骨不脫骨!玉米居然不夠甜!你這是糊弄病號!我要投訴你!」
「說,是不是淩寒沒給你交夠夥食費,你在這兒剋扣我?」
沈醫生配合地演戲:
「行行行,我的錯。我讓廚房重新給你做一份,保證排骨脫骨,玉米清甜,半小時後給你送去,這樣總行了吧,丁小姐?」
「哼,這還差不多。」
丁淺像是滿意了,語氣忽然又一轉:
「也別急,先把你自己的飯吃完再弄。我等你。再見!」
「啪嗒」,那邊利落地掛斷了內部通話。
手機屏幕上,通話時長還在靜靜跳動。
沈醫生重新拿起手機。
幾秒後,響起淩寒沙啞到極點的聲音:
「謝謝。」
沈醫生問,語氣柔和了些,「聽見了吧?中氣十足,鬧騰的很。」
「……嗯。」
淩寒應了一聲:
「沈醫生,辛苦了。您先吃飯,不打擾了。」
掛斷電話,沈醫生臉上隻剩下一片深重的疲憊。
她按下內線,吩咐廚房按丁淺的要求重新準備一份玉米排骨湯,務必燉到軟爛。
做完這些,她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淩寒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在電話裡生機勃勃抱怨著玉米不夠甜的聲音。
在一個小時前,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煉獄。
一小時前。
隔音治療室。
空氣裡隻有儀器規律的、冰冷的滴答聲。
沈醫生站在單向玻璃後,看著房間中央那張束縛床。
丁淺安靜地躺在上面,手腕和腳踝被特製的軟質束縛帶固定,閉著眼。
「開始吧。」
助理按下了播放鍵。
先是幾秒的電流噪音,然後——
「我們到此為止吧,丁淺。」
一個聲音響起。
冰冷,疏離,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是經過精密電腦合成的聲音,用屬於淩寒的磁性音色,說著最殘忍的、擊碎過往的話語。
「我累了。」
床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我從沒愛過你。」
「你隻是我人生計劃外的一個……錯誤。」
「錯誤」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靈魂最脆弱的地方。
「啊——!!!」
一聲嘶吼猛地從丁淺喉嚨裡爆發出來!
「丁淺」本格幾乎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龜縮到了意識最深處、最堅硬的殼裡。
束縛床上的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射出的是純粹的無差別毀滅欲。
「丁深」徹底蘇醒了。
「淩……寒……」嘶啞扭曲的聲音,從她牙縫裡擠出,帶著刻骨的恨意與瘋狂,「你……敢……!」
「砰!」
「砰!砰!」
床上的人開始劇烈掙紮!
特製的束縛帶瞬間繃緊到極限,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她的頭瘋狂地左右擺動,額角青筋暴起。
「沈醫生!」
「腦電波和心率飆到紅色危險區!束縛帶……左手腕的束縛帶要撐不住了!」
一旦「她」掙脫,在這個密閉的、充滿精密儀器的治療室裡,後果不堪設想。
「她」會毀掉一切,包括這具身體。
沈醫生的目光死死鎖住屏幕上那代表「丁深」的、瘋狂跳動的紅色波形。
又看了一眼代表「丁淺」的、微弱到幾乎成一條直線的藍色波形。
主人格被壓製得太深了,常規幹預已經無效。
她的手,懸在了控制台上那個紅色的、標著「MECT(改良電休克治療)」的按鈕上方。
「電流強度,最高級。」
「醫生?!」助理驚愕。
「執行命令!」沈醫生厲聲打斷。
她不再猶豫,在「丁深」又一次用頭狠狠撞向床闆、左手腕束縛帶發出崩裂輕響的瞬間,按下了按鈕。
「滋——!!!」
高壓電流通過的瞬間,「丁深」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劇烈地向上彈起!
然後,重重落下。
所有掙紮,所有嘶吼,所有令人膽寒的毀滅氣息,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生命尚未離去。
沈醫生緩緩鬆開按著按鈕的手,手心一片冰涼的汗濕。
玻璃的另一邊,那個纖細的身體歸於死寂,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旨在剿滅副人格的「精神核爆」,從未發生。
僅僅半個小時後。
從昏迷中逐漸蘇醒的丁淺,拚命地、用盡全部力氣,從內部消化著那些被強行激發又強行鎮壓的、足以擊垮任何一個健全靈魂的痛苦記憶和情緒。
然後開始苦中作樂,鬧騰起來。
而丁淺也永遠不知道,她這番苦中作樂的抱怨,已經跨越時空,成為了支撐另一個人的全部力量。
沈醫生按了按心口。
她想,這或許也是治療的一部分。
讓那些源於愛的本能,穿透厚厚的治療壁壘和殘酷的治療過程,重新建立聯結。
這束光,無論對在深淵中掙紮的丁淺。
對在等待中煎熬的淩寒。
還是對在理性與情感間走鋼絲的她自己,都同樣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