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有人在等你
「淩寒……」
丁淺將額頭抵在膝蓋上,閉上眼:
「……我有點熬不住了。」
她以為快要成功的治療,原來隻是將她推向更深的深淵……
今早,她醒來時。
發現自己的腦子裡像是塞滿了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昏蒙蒙的。
每一次試圖集中思緒,都像在粘稠的泥沼裡跋涉。
大電量的電擊終究對身體造成了損傷,這種認知功能的暫時性鈍化,她作為醫學生,心裡清楚得很。
而沈醫生遲遲沒來。
此刻,她擁著被子坐在床上,什麼也沒想,隻是透過那扇小小的窗戶,安靜地望著外面一小塊灰藍色的天空。
才發現。
居然。
比她預想中的還要難熬。
清醒地接受那些剝皮拆骨般的治療。
吞下那些似乎永遠也吃不完、讓她舌根發苦的藥片。
然後回到這個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聲的、四四方方的小房間。
日復一日。
在這種絕對的寂靜和孤獨裡,心裡的思念,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狂。
淩寒。
他還好嗎?
現在在做什麼?
是不是也像她一樣,正看著同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由於前期的治療效果良好。
昨天,沈醫生在徵得她同意後,兩人決定嘗試最激進也最危險的療法——直面核心創傷。
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她太想擺脫「丁深」,太想快點回到他身邊了。
可當那句經由機器合成的、冰冷徹骨的「我累了」在治療室裡響起時,她才知道自己高估了自己。
那一瞬間,鋪天蓋地的黑暗和絕望將她吞沒,彷彿又被拖回了那個被全世界拋棄的、暗無天日的晚上。
主人格「丁淺」幾乎沒有任何抵抗,便倉皇地龜縮到了意識最深處。
將戰場和所有的痛苦,留給了被徹底激怒的「丁深」。
然後,便是毀滅般的「核爆」。
她擡起沒有受傷的右手,摁在心口的位置。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昨日被那些話語刺穿的、尖銳的幻痛。
原來,有些傷口從未癒合,隻是被厚厚的時光和刻意的遺忘掩蓋了,輕輕一掀,便是血肉模糊。
那一直強撐著的冷靜、決絕甚至麻木,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脆弱和思念。
「少爺……」
「……好想你。」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世紀,門滑開了。
丁淺倏地睜開眼,幾乎是瞬間,她眼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脆弱和依戀,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種慣常的平靜所覆蓋。
她直起身,轉頭看向來人。
沈醫生走進來,將手上的紙袋輕輕放在她床邊,帶著笑意說:
「換上衣服,我們出去走走。」
丁淺愣了一下,低頭看看紙袋,又擡頭看看沈醫生。
出去?
走出這間絕對封閉的觀察室?
在經歷了昨天那樣的事情之後?
「怎麼?」
沈醫生微微挑眉,調侃道:
「不想?」
「想想想!」
丁淺幾乎是立刻回答,她掀開被子,抓起紙袋,有些踉蹌卻迫不及待地衝進了洗手間。
紙袋裡是她那天穿來的衣服。
已經被重新洗過,摺疊整齊的放在袋子裡。
穿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外面」的衣服,讓她系扣子的手指都有些微微發顫。
當她換好衣服走出來時,沈醫生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搭著一件她的外套。
「初春,外面還有點涼。」她把外套遞給丁淺。
丁淺默默接過穿上。
穿過B3棟那條柔藍色的、寂靜無聲的走廊。
穿過一道道需要許可權的氣密門。
當最後一道門在身後合上,微冷而新鮮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
她們真的站在了室外。
腳下是鬆軟猶帶濕意的泥土小徑,兩旁是光禿禿的樹木。
天空是那種冬春之交特有的、清澈又高遠的灰藍色,陽光淡薄,沒有什麼溫度,但確確實實地灑在臉上、身上。
丁淺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
她甚至因為這過於清冽的刺激,輕輕咳嗽了一聲。
沈醫生走在她身旁半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隻是不緊不慢地走著,任由丁淺有些貪婪地、近乎失神地感受著這一切。
走了很長一段路,兩人一直沉默。
終於,在一片小小的、結了層薄冰的池塘邊,沈醫生停下了腳步。
她忽然開口:
「昨天晚上的玉米排骨湯,後來送去的,味道對了麼?」
丁淺聞言怔了怔,轉過頭看向沈醫生,然後勾唇:
「嗯,很甜。」
沈醫生也笑了笑,
「那就好。」
丁淺說:「每天這樣鬧你……很煩吧?」
沈醫生狀似無意的說:「沒你家那個煩。」
「啊?」丁淺有些錯愕地轉過頭,看向沈醫生。
「一日三餐,電話比我吃飯的時間還準時。早上問早餐,中午問午餐,晚上問晚餐。沒想到一個看起來那麼……冷清的人,居然可以這麼龜毛。」
丁淺愣了愣,樂了:
「他的確是很龜毛的。每天就是,『吃飯了沒有』、『穿好鞋,別著涼』、『頭髮要吹乾』……」
沈醫生點了點頭,說:
「領教過了。」
風似乎在這一刻也停了,隻有遠處隱約的鳥鳴。
沈醫生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丁淺臉上。
然後,說了句聽起來很不專業、甚至有些多餘的話:
「丁淺,撐住。」
「有人在等你。」
丁淺定定地看著她。
幾秒鐘後,她點了一下頭。
是。
有人在等她。
那個一日三問、龜毛又冷清的男人,在等她。
在這裡的日子,再難熬,也隻是短暫的。
她不應該在這裡迷失自己。
他,在等她回家。
丁淺轉身往回走:
「沈靜文,走吧,聊天去。」
沈醫生微微挑眉,側目看她。
女孩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裡的灰暗已經褪去,重新燃起了一種近乎灼人的亮光。
「沒大沒小。」
沈醫生腳步跟上了她:
「早上還半死不活,電擊後遺症都沒散乾淨的樣子,現在就好了?」
丁淺聞言,真的笑了起來。
「沈醫生,你現在的樣子,很不專業哎。」
「哦?」沈醫生從善如流,「那你投訴我唄。」
「行啊!」
「等我出去,拿到手機,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投訴你。罪名是——對患者進行不專業的情感煽動。」
「別貧。那今天,想怎麼『治』?」
丁淺斟酌著用詞:
「要不?先換我爸的聲音試試?」
「淩寒的……的確有點扛不住。」「行。」
看著這樣的丁淺,沈醫生心裡忽然飄過一個念頭:
誰規定,心理醫生就必須永遠說正確而冰冷的話,永遠保持那種抽離的、絕對的「專業」姿態?
偶爾……說一些「胡話」,做一些「多餘」的事,好像……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