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淩總,你的小祖宗回不來了

第33章 灰燼

  銷了假後,丁淺做的第一件事,是走進了樓下一家不起眼的理髮店。

  她平靜地對理髮師說:「剪短。越短越好。」

  那些曾被他修長手指纏繞把玩的髮絲,那些他曾無數次親吻過的發梢,連同某些過於柔軟、過於依賴的記憶,一起被斬斷。

  鏡子裡的人,漸漸顯露出清晰的下頜線和過於尖削的下巴。

  短髮齊耳,發尾利落,襯得一張臉愈發的小,也愈發的冷。

  她又去營業廳,註銷了舊的手機號碼。

  那個號碼尾數是他選的,寓意「長長久久」。

  新號碼隨機生成,毫無意義,隻是一串用於聯繫的數字。

  通訊錄裡,那個曾經被置頂、備註為「A我的少爺」的號碼,連同所有相關的聊天記錄、照片、一切數字痕迹,被徹底刪除、清空,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甚至格式化了一次手機,從雲端到本地,寸草不生。

  當她頂著一頭清爽利落、甚至顯得有些過於冷硬的短髮,穿著簡單的白大褂,重新出現在研究所時,同事們先是愣了一下。

  她瘦得太厲害了,原本合身的白大褂現在顯得有些空蕩,臉頰凹陷下去,襯得那雙眼睛大得驚人,卻也平靜得驚人。

  「淺淺姐,你頭髮怎麼?」相熟的同事娜娜小心翼翼地問,眼裡滿是擔憂。

  丁淺笑了笑:「生病了,掉得厲害,索性剪了。」

  「啊?什麼病?嚴重嗎?現在好了嗎?」一連串的關心拋過來。

  「沒什麼,一點小問題,已經好了。」她打斷追問,「謝謝關心。」

  她身上那種「生人勿近、熟人勿擾」的氣息太明顯,加上「生病」這個萬能又讓人不便深究的理由,同事們交換了幾個眼神,便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從那天起,丁淺把自己徹底焊死在了研究所。

  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精密卻也冰冷的機器,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中。

  實驗室的燈,經常亮到淩晨,甚至通宵。

  她吃住都在研究所裡,瘋狂地消耗著自己,以換取實驗數據上一行行向好的箭頭,一個個被攻克的難關。

  「淺淺姐,你臉色不太好,回去休息一下吧?」娜娜看著她又熬了一個大夜後蒼白的臉,忍不住勸道。

  「最後一個數據點,測完就走。」她頭也不擡。

  她太專註,太高效,也太能出成果。

  那些困擾團隊許久的難點,在她這種近乎燃燒生命的投入下,竟頻頻被突破。

  每一次項目討論會上,她邏輯清晰,數據詳實,讓人挑不出錯,也讓人無法質疑她這種瘋狂的工作狀態。

  偶爾有人隱晦地提起要注意身體,她總是能將話題重新拉回工作本身:「實驗窗口期不等人,我個人狀態很好,可以繼續。」

  大家隻能在心裡暗暗擔憂,覺得不妥,卻又不知從何勸起。

  隻能看著她日益消瘦,眼底的血絲和青黑越來越重。

  當舊課題完美收官,而新課題方向尚未最終確定,或是實驗進入等待數據的空白期時。

  她會換下白大褂,穿上最簡單的牛仔褲和連帽衫,走進酒吧。

  她通常坐在吧台最不起眼的角落,點一杯最烈的酒,慢慢地喝,她不與人交談,拒絕所有搭訕,隻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用酒精麻木神經。

  她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他產生關聯的地方、新聞。

  第一個敏銳地察覺到她這種狀態不僅僅是「工作狂」那麼簡單的人,是徐老。

  那天,丁淺連續在實驗室泡了三十六個小時後,終於支撐不住,在起身去拿試劑的瞬間,眼前一黑,毫無預兆地暈倒在了實驗台邊。

  玻璃器皿摔碎的聲音驚動了隔壁的徐老。

  老頭二話不說,黑著臉,幾乎是押著她去了醫院。

  一系列檢查下來,身體除了嚴重營養不良、過度疲勞和神經衰弱,並沒有器質性病變。

  主治醫生看著檢查報告,又看看丁淺那異常平靜的臉,建議:

  「身體指標的問題可以調理,但丁小姐的心理狀態可能需要關注。我建議,你們可以去看看心理科,或者精神科。」

  丁淺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她覺得自己沒問題,隻是累了。

  但徐老不由分說地把她「押」去了本市最有名的心理衛生中心。

  經過幾次詳細的訪談和評估,診斷書下來了。

  雙相情感障礙。

  醫生用平和的語氣解釋,這是一種既有抑鬱發作,又有躁狂或輕躁狂發作的心境障礙。

  徐老拿著診斷書,手有些抖。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得意、卻也最讓他心疼的學生,最終隻是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瘦得硌手的肩膀:「丫頭,有病,咱就治。所裡的事,先放放。」

  丁淺看著白紙黑字的診斷,出乎意料的平靜。

  原來那些瘋狂的工作狀態,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突然湧起的、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那些深不見底的疲憊和麻木……

  都有了一個醫學上的、冰冷的名稱。

  也好。她想。至少,知道敵人是誰了。

  她開始定期去看心理醫生,按時服用那些能穩定情緒的藥物。

  生活被規整成一張精確的日程表:吃藥,工作,見醫生,去酒吧。

  直到那個聖誕節前夕。

  那則新聞,像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雪,毫無預兆地,鋪天蓋地地席捲了所有媒體平台、社交網路,甚至研究所茶水間的閑聊。

  「淩氏集團與溫氏集團達成戰略聯姻!強強聯合,商業帝國再擴容!」

  「揭秘!淩氏繼承人淩寒與溫氏千金溫寧的豪門婚約,金童玉女的完美結合!」

  「世紀聯姻!淩寒與溫寧訂婚宴現場直擊,羨煞旁人!」

  照片,視頻,長篇累牘的分析報道……每一幀畫面裡,淩寒都穿著剪裁完美的禮服,身姿挺拔,容顏俊美。

  而他身邊,站著一位同樣衣著華貴、氣質優雅、笑容得體的名媛,溫寧。他們並肩而立,舉止得體,堪稱璧人。

  丁淺一整天都試圖屏蔽這些信息。

  她關掉了手機推送,不去看電腦彈窗,戴著耳機把音樂開到最大。

  但她無法堵住同事的嘴。

  午餐時間,食堂裡,隔壁桌的幾個年輕研究員正在興奮地討論。

  「看到了嗎?淩寒訂婚了!我的天,真的是郎才女貌,家世也匹配!」

  「這種才是真正的豪門聯姻吧,利益捆綁,資源共享,愛情什麼的都是次要的了。」

  「嘖,不過淩寒之前不是有個傳聞中的女朋友嗎?好像也是個搞科研的?怎麼沒下文了?」

  「那種怎麼能跟溫氏千金比?估計就是玩玩吧,豪門公子,最後不都得回歸家族嘛……」

  「砰!」

  一聲不算重、卻足夠清晰的響聲,打斷了那些興緻勃勃的議論。

  是丁淺的餐盤。

  她不知何時已經吃完,端著空餐盤站起身,準備離開。

  餐盤與桌面接觸的聲音,在嘈雜的食堂裡並不突出,卻莫名讓那桌議論的人停了下來,有些尷尬地看向她。

  丁淺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落下淡淡的陰影。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嘴唇抿得有些發白。

  她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回收處,放下餐盤,轉身離開。

  背影挺直,腳步平穩,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在聽到那些議論的瞬間,是如何驟然緊縮,然後瘋狂下墜,一直墜到冰冷黑暗的深淵。

  耳邊嗡嗡作響,食堂裡所有的嘈雜都褪去,隻剩下那句「玩玩吧」、「回歸家族」在反覆迴響,像鈍刀子割肉。

  平安夜當晚,研究所放了假。

  丁淺去了酒吧,她依舊坐在老位置,一杯接一杯地喝。

  那些新聞畫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回。

  他挺拔的身影,他身邊巧笑倩兮的女人,他們交握的手,他們被鏡頭捕捉到的、所謂「默契」的對視……還有同事那些無心卻殘忍的議論。

  「玩玩吧。」

  「回歸家族。」

  「金童玉女。」

  「強強聯合。」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她的太陽穴。

  她的男孩終於還是牽起了別的女人的手。

  給予別的女人溫柔,承諾,未來,以及她曾經以為會屬於自己的,那個位置。

  不知道喝了多少,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直到酒吧打烊的音樂響起,侍者開始清場。

  丁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打車,回到公寓。

  那些被藥物強行壓制的、被工作瘋狂填埋的、被酒精短暫麻痹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猛地衝破所有束縛,轟然爆發!

  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越來越厲害,抖得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心臟跳得又快又亂,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卻依然覺得窒息。

  是發病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跌跌撞撞地轉身,想去找葯。

  藥瓶放在哪裡來著?卧室?包裡?視線模糊,思維滯澀,她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小小的房間裡亂轉,膝蓋磕到桌角,也感覺不到疼。

  終於,在挎包側袋摸到了那個冰涼的小塑料瓶。

  踉蹌著回到廚房,她隻是伸手,掬起一捧水槽裡的冷水,胡亂地送到嘴邊,混著喉嚨裡未化的藥片,一起吞了下去。

  她滑坐下來,劇烈地喘息,咳嗽,眼淚混雜著冷汗一起流下來,滴進冰冷的水裡。

  好冷。

  好黑。

  好累。

  為什麼還要活著?

  緊接著,更多黑暗的、破碎的、充滿自毀傾向的思緒,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來,瞬間將她淹沒。

  那些刻意遺忘的細節,那些他曾給予的溫柔,那些分手時他冰冷的眼神,訂婚新聞上他平靜的臉,溫寧優雅的笑容,同事的議論,自己此刻的狼狽不堪……

  所有畫面、聲音、情緒,絞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毀滅性的漩渦,拉扯著她不斷下墜,下墜……

  意識在模糊。

  身體在變冷。

  水龍頭還在「嘩嘩」的流著,水流漫過水槽邊緣,沿著廚房簡陋的地面蔓延,又緩緩流向門口……

  她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蜷縮在水泊邊,臉埋進膝蓋,無聲地顫抖。

  世界在遠去,隻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冰冷,還有那單調的、令人絕望的水流聲。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中年女人擔憂的叫喊:

  「丁研究員?丁研究員你在家嗎?你家是不是漏水了?都流到我家門口了!」

  「丁研究員?你沒事吧?開門啊!」

  敲門聲越來越急,喊聲裡帶上了恐慌。

  「丁研究員!你應一聲啊!不出聲我報警了!找人來撬門了!」

  報警……撬門……

  在醫院醒來,丁淺睜著眼睛,望著天花闆上模糊的光影。

  身體依舊冰冷,心臟依舊在雜亂無章地跳動,留下深深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空洞的麻木。

  差一點。

  就差一點。

  如果陳阿姨沒有發現漏水,如果她沒有來敲門,如果那扇門沒有被打開……

  她緩緩地擡起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舉到眼前。

  手指纖細,蒼白,在光線下,幾乎透明。

  像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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