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天
日子是怎麼一天天過去的,丁淺不知道。
她採取的是最徹底的逃避。
絕不面對。
絕不回想。
絕不觸碰任何與「過去」相關的東西。
酒精和藥物幫她切斷了時間和記憶的連續性,每一天都是孤立的一天,醒來、挨過去、睡去。
傷口有它自己的癒合節奏。
最開始的、那種瀕臨死亡般的劇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從「痛不欲生」,變成了「麻木不仁」。
這大概,就算「好了一點」吧。
身體裡那個東西,出現的頻率似乎在降低,或者,是她的意識在逐漸習慣與它共存。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發現自己想下樓了。
不是去買酒,不是為了續命而機械地填飽胃。
隻是想走一走。
她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初秋的陽光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刺得眼睛生疼。行人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帶著或長或短的停頓,她沒有留意那些目光。
等她回過神,巨大的、她曾看過無數次、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Logo——淩氏集團——在午後的陽光裡,刺得她眼球生疼。
她竟然,在無意識中,走到了淩氏集團總部大樓前的廣場。
心臟,在停跳了一拍之後,開始瘋狂地、失控地擂動起來。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為什麼要來這裡?她不知道。
她穿著骯髒起球的廉價睡衣,套著塑料拖鞋,頭髮淩亂,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眼下一片青黑。
站在光可鑒人、精英白領來往穿梭的廣場邊緣,像一個誤入異世界的乞丐,一個從泥濘裡爬出來的、不堪的幽靈。
沒來得及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沒想明白下一步該怎麼做。
——他就出現了。
淩寒。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越發挺拔頎長。頭髮一絲不苟,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冷峻。他正微微側首,對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矜貴,清雋,無懈可擊。
和她隔著三十米。
隔著一整個人間。
那一瞬間,丁淺的呼吸徹底停滯,血液倒流,四肢冰冷。
潛意識的動作快過一切思考。在他目光可能掃過來的一剎那,她猛地後退幾步,躲到了廣場邊緣一棵粗大的景觀樹後面。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嗚咽溢出口。
他不要她了。
她現在這幅鬼樣子,出現在這裡,是想幹什麼?
祈求憐憫?
搖尾乞憐?
用狼狽來博取同情,讓他收回那句決絕的話嗎?
是,她想。
在看見他的一瞬間,那被壓抑了一個月的、深入骨髓的渴望和疼痛,如同岩漿般噴湧而出。
她想衝過去,想拉住他的衣袖,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撲進他懷裡,想哭著問他為什麼,想求他別不要她……
她願意去求他,尊嚴、驕傲,什麼都不要了,隻要他能再看她一眼,再對她笑一下……
可是不行。
不能是現在。不能在這裡。不能以這樣不堪的、連她自己都唾棄的模樣。
大庭廣眾之下,在淩氏集團的門前,在他剛剛送走重要合作夥伴的時候。
她不能讓他難堪,更不能讓自己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腳步聲由近及遠。
她探出頭。
他已經轉身回去了。
背影筆直,沒有回頭。
他當然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她來過。
她不知道自己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
丁淺在樹後站了很久。
一個念頭無法壓抑的出現:
去找他。
去他們曾經的家。
那裡沒有外人。那裡有他們七年的回憶。或許,或許在那樣私密的空間裡,他會心軟?哪怕隻是聽她說一句話?
然後她攔下一輛計程車。
報出那個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說出口的地址。
公寓。
他們的公寓。
門鎖還是那個密碼。
他沒有改。
「咔噠。」
門鎖,開了。
丁淺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攫取。
她幾乎是顫抖著,推開了那扇門。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柔和的光線灑下來,照亮眼前的一切。
一切都沒有變。
沒有灰塵,沒有淩亂,一切都保持著他們「分開」那天的模樣,甚至更加整潔,彷彿有人定期精心打理,卻又小心地維持著原狀。
他沒有動這裡的東西?
一絲不切實際希望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她走了進去。
客廳,餐廳,開放式廚房……一切如舊。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或許隻是想看看,無意識地,她推開了她卧室的門。
梳妝台上,她的瓶瓶罐罐還整齊地排列著。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床頭那盞暖黃色的、造型別緻的檯燈上。
檯燈的燈罩上,掛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有些陳舊褪色的、手工編織的小貓掛件。
丁淺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走過去,拿起那隻小貓掛件,這是她老家的同桌,林小雨送給她的。
「淺淺,」同桌的聲音,隔著漫長而模糊的時光,突然無比清晰地在她耳邊響起,「我要去嫁人了,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那個瘦小的女孩,把這隻自己編的小貓掛件塞進她手裡。
「你一定要走出去。考上最好的大學。替我看看這個世界,看看我沒機會看到的樣子。」
「這個小貓就是我,」女孩努力笑著,眼圈卻紅了,「你帶著它。就當我也跟著你一起出去了。」
當時的丁淺,捏著那個粗糙的掛件,心裡沉甸甸的,對未來也充滿了惶恐。
她看著眼前認命的同桌,又想想自己那個家,第一次對「未來」感到巨大的不確定和沉重。
「我、我也不一定行的。」她自己當時也沒什麼底氣地說。
「你一定行!」同桌突然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丁淺,你那麼強大,你跟我們都不一樣。你一定能飛出去,飛得高高的。加油,淺淺!」
「加油,淺淺。」
……
「加油,淺淺。」
……
「加油,淺淺。」
……
那句鼓勵,在空曠的卧室裡,在她死寂一片的心湖上,反覆迴響,激起層層疊疊、越來越洶湧的波瀾。
「啪嗒。」
一顆滾燙的液體,砸在了手背上,燙得她一顫。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視線迅速模糊,但手裡的那個小貓掛件,卻越來越清晰。
粗糙的編織紋路,褪色的紅線,樸拙的黑眼睛,靜靜地、沉默地看著她。
她彷彿看到了那個被貧困和命運困在狹小天地裡的女孩,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對外面世界的全部憧憬,笨拙地編進這個小掛件裡,塞給了她。
她一路掙紮,一路咬著牙堅持。
直到遇見了淩寒。
她以為她飛出來了,她以為她終於看到了廣闊的世界,她以為她擁有了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熱愛的事業,獨立的生活,還有那個將她捧在手心、視若珍寶的人。
可她現在在做什麼?
穿著骯髒的睡衣,像遊魂一樣在偷窺早已不屬於自己的人,然後跑到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妄想用搖尾乞憐挽回一段早已被對方宣判死刑的感情?
那個曾經相信她「一定行」、把看世界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女孩。
如果看到她如今這副為了一個男人失魂落魄、自我放逐的鬼樣子,該有多失望?
那個曾經拼了命也要「走出去」、想要看看更廣闊世界的丁淺,又去了哪裡?
是,淩寒不要她了。她痛,痛得撕心裂肺,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是,然後呢?
就這樣爛在這裡?爛在這套充滿回憶的公寓裡?爛在對一個已經轉身離開的人的無窮無盡的乞求和等待裡?
丁淺猛地擡起頭。
同桌說:「加油,淺淺。」
過去的丁淺,也曾對自己說:「加油,丁淺。」
她沒有再等。沒有再奢望那個或許會回來、或許永遠不會回來的身影。
拿起那個掛件離開了這個地方。
回到那間狹小的出租屋。
她進了浴室。
水很燙,淋在皮膚上,很快就紅了一片。她站在花灑下面,一動不動,任由滾燙的水流沖刷過頭髮、臉、肩背。
很久很久。
水汽瀰漫了整個浴室。
她關掉水,擦乾,換上乾淨的衣服。
第一次,站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蒼白得像鬼。
兩頰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是濃重的、化不開的青黑。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乾裂起皮。
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睜著,周圍布滿血絲,眼神裡是濃重的疲憊。
她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她。
然後,她扯起唇角。
「以前辛辛苦苦說要減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的,像鏽蝕多年的刀,「如今倒是成功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也扯起唇角。
笑容很淡。
走到床頭,拿出手機,她點開研究所內部的OA系統,然後,她點了「銷假」,在理由欄裡,輸入了兩個字:「復工。」
提交。
系統彈出確認提示。她點了「確定」。
屏幕跳轉,顯示銷假成功。
然後,她看到了申請和批準的日期。
整整……三十天。
一個月。
原來,從那個雨夜,到今天,整整過去了三十天。
她記得以前在文獻裡看過,有研究說,人體在遭受重大創傷後,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會啟動一個自我修復和重建的周期。
那個周期,平均大約是——三十天。
一個生理上,打破與重建的,大緻周期。
她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日期,又擡眼,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是暗紅色的,看不到星星。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牌,不知疲倦地閃爍變換。
冰冷的夜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吹在她濕漉漉的頭髮和單薄的睡衣上,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
她,大概,可以好起來了吧。
至少,該試一試了。
為了那個把「看世界」的夢想託付給她的小貓掛件。
也為了,那個曾經拼了命、也要從泥濘裡掙紮著走出去的,丁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