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斷線
丁淺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淩寒的世界,失去了聲音。
他聽不見了。
他想追上去,想喊她的名字,想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在她賭氣轉身時,從後面拉住她,把她緊緊摟進懷裡。
任憑她怎麼捶打也不鬆手,直到她氣消了,軟軟地靠在他懷裡,小聲抱怨他「討厭」。
可他連多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他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她就這麼走了。
用最平靜的姿態,說著最狠絕的話,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世界。
那一瞬間,淩寒感覺不到痛。隻覺得心口那裡,空了一塊,空得他整個人都發飄,空得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死寂。
這裡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空氣裡,彷彿還有她慣用的味道。床鋪有些淩亂,是她早上匆匆起床來不及整理的樣子。
梳妝台上,還擺著她常用的幾樣護膚品。
一切都還在。
隻是她走了。
淩寒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闆上,哭得不能自已。
為什麼?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們還擠在沙發裡,為了一部無聊的喜劇電影笑作一團。
他還抱著她,親她的發頂,親了很久。
七年。從青澀校園到並肩走入社會,兩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
他們分享過彼此小小的成功;也牽著手看過最絢爛的煙花;爭吵過,冷戰過,但最終總會和好,擁抱得比之前更緊。
他一直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平淡,安穩,幸福。
一切的轉折,似乎是從陳默那句玩笑開始的。
陳默那天擠眉弄眼地低聲問:
「我說淩大少爺,你跟丁淺那丫頭,這都多少年了?打算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哥們兒份子錢可都準備好了!」
淩寒當時說等她準備好,什麼時候都可以。
心裡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的湖面,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七年了。
原來,已經過去七年了。
他想給她一個家。一個安穩的,溫暖的,完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所有人面前,牽起她的手,告訴全世界「這是我太太」的地方。
這個念頭,其實在他心裡盤桓了很久。隻是總覺得還差一點時機,總覺得要等她準備好。
陳默那句玩笑,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頭那層猶豫的薄霧。
是啊,這種事,怎麼能讓女孩子先開口?
於是,在那個瞬間,他做了決定。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一路幾乎是飛奔著開車回了老宅。
他要拿戶口本。然後立刻,馬上,回到她身邊。用最笨拙卻也最真誠的方式,問她:「淺淺,我們結婚,好不好?」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
一定是先愣住,那雙漂亮的貓兒眼睜得圓圓的,然後,臉頰慢慢爬上紅暈,眼睛裡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最後,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飛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小聲嘟囔著「誰要嫁給你」,手臂卻把他摟得緊緊的。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足以讓他心跳加速,血液發熱,連腳步都輕快起來。
然而,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冰冷刺骨。
在書房,他剛對父母說出「我要和丁淺結婚,來拿戶口本」,還沒來得及說出更多,就被父親嚴厲地打斷了。
「胡鬧!」淩父怒斥,「這些年,你跟她在一起,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當你是年紀輕,玩玩罷了。結婚?萬萬不可能!」
淩寒挺直背脊,直視著父親銳利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堅定:「我不是玩玩。我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淩風冷嗤,「淩寒,你清醒一點!你是淩氏唯一的繼承人,你的婚姻,關係到整個家族的興衰!自當找一個門當戶對、能對家族事業有所助益的大家閨秀!」
「丁淺?一個無父無母、毫無背景、隻知道泡在實驗室裡的書獃子?她能給你什麼?能給淩氏帶來什麼?」
「我不需要她給我什麼,也不需要她給淩氏帶來什麼。」
淩寒的聲音依舊平穩,「我隻要她。淩氏的未來,我會用我的能力去爭取,不需要靠犧牲我的婚姻,犧牲我愛的人!」
淩風看著他,眼神複雜。
眼前的兒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少年,他眉宇間的堅毅和決絕,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樣子。
隻是,這份執著,用錯了地方。
他嘆了口氣,語氣稍微緩和,換上了懷柔政策,苦口婆心:「寒兒,爸爸不是不為你考慮。你想想,你現在,真有能力護得住她嗎?」
淩寒眉頭一皺。
淩風繼續道,聲音低沉,「是,現在她是被你養著,沒名沒分,外面那些流言蜚語,雖然難聽,但至少還沒把她放到風口浪尖上,你們還能」暫時「安穩。」
「可一旦她成了淩太太,被擺到明面上,那就是一個活靶子!多少人盯著淩家,盯著你繼承人的位置?那些對你下不了手、或者暫時不敢動你的,第一個就會拿她開刀!」
「到時候,別說閑言碎語能淹死她,就是人身安全,你都未必能保證!商場如戰場,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你現在羽翼未豐,根基不穩,這就是你愛她的方式?把她置於險境?這是你的初衷嗎?」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淩寒心裡最恐懼、最柔軟的地方。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夜深人靜時,看著身邊熟睡的她恬靜的側臉,他不是沒有過擔憂。
他隻是天真地以為,隻要他小心一點,再小心一點,就能把她護在身後,就能擋住所有風雨。
父親的話,殘忍地撕開了這層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見他沉默,淩父知道說中了他的軟肋,語氣更沉:
「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可你的愛,就是把她拉到這灘渾水裡,讓她替你承受那些明槍暗箭?你真的忍心,讓她也經歷這些?甚至可能因為你的『愛』,而萬劫不復?」
淩寒擡起頭,眼睛赤紅:「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護不住她,讓她因為我受到傷害,那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護她周全!」
淩父冷笑:「護她周全?你拿什麼護她周全,這些年她為了救你,多少次差點死於非命?」
淩寒笑了:「原來父親也知道,我這條命早就屬於她的了。真的到了那一天,大不了,把我的命也賠進去!」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重、也是最無力的誓言。
「我意已決。」他不再試圖說服,也不再爭論,轉身就要離開書房,立刻飛奔回他心愛的女孩身邊。
「你……你這個逆子!你……你……」身後傳來父親氣急敗壞的怒斥,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重物倒地的聲音!
淩寒猛地回頭。
隻見淩父一手死死捂著胸口,臉色在瞬間變得青紫,額頭上青筋暴起,嘴唇顫抖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爸——!」
淩寒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爸!爸你怎麼了?!爸!」
淩風雙目緊閉,牙關緊咬,已經失去了意識。
「老淩!老淩!!」聽到動靜衝進來的淩母,看到這一幕,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一時間,兵荒馬亂。
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響徹夜空,劃破了淩家大宅一貫的寧靜。
搶救室的燈亮得刺眼,映照著走廊慘白的牆壁,和淩寒毫無血色的臉。
他獃獃地坐在長椅上,
手裡緊緊攥著戶口本。
他想給她一個家。
他連戶口本都拿到了。
可是……
搶救室的門開了,李伯伯走出來,摘掉口罩,表情凝重。
「淩董是急性心肌梗死,情況很危險,雖然這次搶救過來了,但心臟功能受損嚴重,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你們一定要注意。下次不一定能救回來了。」
淩母猛地抓住淩寒的手臂:「小寒!你聽到了嗎?!你爸爸差點就……差點就沒了!你是要逼死我們嗎?啊?!」
淩寒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母親。
「媽……」他喉嚨乾澀。
沈母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她顫抖著手,擰開瓶蓋,作勢就要將裡面的藥片全部倒進嘴裡!
「媽!你幹什麼!!」淩寒猛地撲過去,死死抓住母親的手腕。
「你放開我!」
「你選!淩寒!你今天就在這裡選!你是要那個丁淺,還是要你媽!要麼失去雙親,要麼跟她分手!你選!!」
淩寒看著母親決絕的臉,又轉頭看向裡面渾身插滿管子、昏迷不醒的父親。
一邊是生他養他、此刻生死一線、以命相逼的父母。
一邊是他愛入骨髓、想共度一生、卻可能因他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女孩。
他有什麼?
他除了一個看似光鮮、實則危機四伏的「淩氏繼承人」身份,他自身,還遠未強大。
強大到可以無視家族的壓力,強大到可以震懾所有的明槍暗箭,強大到可以憑一己之力,為她撐起一片絕對安全、可以讓她自由呼吸的天空。
他沒有。
現在的他,沒有。
他攥著母親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無力地鬆開。
他緩緩地,彎下了挺直的脊樑:
「我分。」
兩個字,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也抽空了他所有的靈魂。
「我跟她分手。」
他想,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他足夠強大了,強大到別人不敢再說她一句閑話,強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聯姻來維繫家族,強大到能真正護她周全,強大到……可以掙脫這所有枷鎖。
那時候,他再去求她。
求她原諒。
求她回來。
求她,再給他一次機會,兌現那個關於「家」的承諾。
他以為,這隻是短暫的離別。
他以為,隻要他努力奔跑,總能追上時間,追回她。
他沒想到,有些轉身,差點就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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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那麼多人可世界不聲不響
這世界有那麼個人
活在我飛揚的青春
在淚水裡浸濕過的長吻
常讓我想啊想出神
《這世界這麼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