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聯姻
阿強推開公寓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在醫院守了整夜,又忙活了一天,此刻眼底布滿血絲。
他摁了很久門鈴,沒人應,隻好自己輸入密碼開門。
「少爺?妹兒?」他在門口輕喚一聲,玄關沒有換下的鞋,客廳空蕩無人。
屋裡的一切都還維持著原樣——沙發上的薄毯隨意搭著,茶幾上擺著半杯水。
阿強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至少,人還在。
可下一秒,他聽見了聲音。
從主卧方向傳來的,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少爺?!」阿強心猛地一沉,快步沖向卧室。
房門虛掩著。
暮色從落地窗湧入,地闆上,淩寒蜷坐在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背靠著床沿,頭深深埋進屈起的膝蓋裡。
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那身昂貴挺括的手工西裝此刻皺成一團,裹著他劇烈起伏的脊背。
阿強僵在門口,呼吸驟停。
他跟著淩寒十幾年,從少年到青年,見過他冷靜自持,見過他殺伐果決,見過他疲憊倦怠,卻從未見過他……這樣。
「少爺……」阿強喉頭髮緊,聲音發顫。
他快步上前,半跪下來,伸手想扶:
「少爺,您怎麼了?我妹呢?」
這一聲「妹」,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某個瀕臨爆炸的氣球。
淩寒猛地擡起頭。
阿強對上一雙猩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臉頰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走了。」
話音未落,更多的眼淚洶湧而出。
淩寒擡手捂住臉,指縫間溢出壓抑到極緻的、從胸膛深處撕裂出來的哽咽。
阿強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走了?
自己的妹兒最後還是沒有跨過這道世俗的門檻?
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隻能徒勞地扶住淩寒顫抖不止的肩膀。
淩寒的哽咽漸漸停了。
他放下手,露出一張被淚水浸透、卻奇異地沒有任何錶情的臉。
他撐著床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擡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阿強。我們回老宅。」
他轉過身,不再看這間充滿另一個人氣息的屋子,徑直朝門外走去。
腳步很穩,背影挺直,彷彿剛才那個癱坐在地、崩潰痛哭的人從未存在過。
阿強愣了一秒,立刻應聲:「是,少爺!」
提著箱子追出去時,淩寒已經站在電梯前。
電梯金屬門光潔如鏡,映出他修長卻緊繃的身影,和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電梯下行,一路無聲。
車子駛離公寓地下車庫,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淩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彷彿睡著了。
隻有那偶爾輕輕顫動的睫毛,洩露著冰山之下未曾停歇的崩塌。
那日之後,淩寒再未踏足那間公寓。
他搬回了淩家老宅,住進二樓那間從小到大的、空曠冰冷的卧室。
每天清晨,他一身熨帖西裝,準時出現在淩氏集團頂樓辦公室。
開會、簽字、見客、決策,高效、冷靜、無懈可擊。
彷彿那場發生在暮色公寓裡的崩潰,隻是阿強的一場噩夢。
隻是阿強注意到,少爺書房的燈,亮到淩晨成了常態。
他吃得很少,人眼可見地清瘦下去,下頜線更加鋒利,眼下總有揮之不去的淡淡青影。
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阿強默默退掉了隔壁那套為了方便照應而租住的公寓,也搬回了老宅。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正軌」,回到了那個叫丁淺的女孩出現之前,那個嚴謹、有序、一絲不苟卻也冰冷寡淡的「正軌」。
隻有一件事,淩寒特意交代了阿強:
「公寓陽台的藥草,記得按時去澆水。」
阿強每天都會去。
澆水,簡單的收拾一下衛生,屋裡的一切都維持著原樣。
做完這些,他通常會站在陽台,看著樓下那條熟悉的街道,發一會兒呆。
然後輕輕帶上房門離開。
澆花的時候,阿強有時會想,少爺究竟是不忍心那些花草枯死,還是……在守著一點什麼,不肯徹底放手。
但他從不敢問。
就像他再也不敢,在少爺面前提起那個名字。
對於淩寒的「回歸」,淩父與淩母無疑是極為欣慰的。
自那日他搬回老宅,重新穿上高定西裝,一絲不苟地回到淩氏集團,將全部精力投入家族事業後,兩位長輩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漸漸落回實處。
那些「不務正業」、「離經叛道」、「為一個不明不白的女人昏了頭」的擔憂,似乎隨著那個叫丁淺的女人的消失,也一併煙消雲散了。
情傷終究隻是一時的,總會過去。
他們見過太多世家子弟年輕時為情所困,要死要活,最終不也都乖乖回到家族安排的正軌,娶妻生子,延續家業麼?
他們的兒子,淩家最出色的繼承人,又豈會例外?
他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冷峻。
眉宇間偶爾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疲憊,但處理公務時卻更加雷厲風行,手腕也愈發果決。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無可挑剔的淩家少爺,完美的繼承人。
這就夠了。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
分手約莫兩個月後的一個晚上,淩家餐廳燈火通明,氣氛安靜得隻剩下銀質餐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
水晶燈的光輝灑在光可鑒人的長餐桌上,映著精緻菜肴蒸騰的熱氣。
淩寒垂眸,慢條斯理地用著湯。
淩父放下湯匙,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對面的兒子身上,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
「寒兒,你覺得溫家那位大小姐,溫寧,為人如何?」
淩寒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擡眼,目光平靜地迎向父親,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聲音也聽不出起伏:
「挺好的。」
淩父對這個評價並不意外。
他看著兒子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
「溫氏,作為四大家族之首,枝葉繁茂,根基深厚,在政商兩界的影響力,非旁人可比。這些年,地位始終穩固。」
「溫寧是溫家嫡出的長女,模樣、才學、手腕,在京市的閨秀裡,都是這個。」他豎了豎大拇指。
「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子弟,眼巴巴地盼著能得溫家青眼,與溫氏結親。」
「我看……她與你,倒是正相配。」
話音落下,餐廳裡陷入一片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淩母也放下了餐具。
淩寒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全憑父親做主。」
沒有疑問,沒有猶豫,沒有掙紮。
淩父點了點頭:
「好。很好。」
「我這就讓淩叔去準備拜帖,安排時間,親自登門拜訪溫老,商議此事。」
他想了想,又改口道,「不,拜帖我親自來寫,以示誠意。」
「是。」淩寒應了一聲,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已經涼透的湯,送入口中。
動作依舊優雅,彷彿剛才那場決定他未來人生軌跡的對話,從未發生。
飯桌上,再無說話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