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長命百歲的詛咒
五個小時。
「手術中」的紅燈照在慘白的走廊上。
淩寒就站在那團紅光裡。
整個人像一尊剛從血海裡撈出來的雕塑,昂貴的西裝黏糊糊地貼在他身上。
臉上、手上、頭髮裡,全是乾涸的血漬,混著爆炸揚起的灰。
血腥味濃得嗆人,從他身上一陣陣散發出來,熏得人喘不過氣。
阿強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死死咬著牙關,腮幫子都咬出了青筋,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呼啦啦一大群人走了過來。
陳默、清溪、何明軒、溫暖、江北……淩寒和丁淺身邊最親近的人,在接到消息後,用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石頭帶著那十幾個原本負責看守丁淺、此刻面如死灰的保鏢,踉蹌著衝到淩寒面前,「撲通」一聲,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少爺,都怪我們。」
石頭帶著巨大的自責,頭深深埋在地上:
「是我們沒用,沒看住丁小姐。您怎麼罰都行!要殺要剮,我們認!」
淩寒沒動。
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依然一動不動的盯著手術室的門口。
阿強從後面衝上來,一腳狠狠踹在石頭肩膀上!
「砰!」
石頭被踹得歪倒在地,又立刻掙紮著跪好,一聲沒吭。
阿強咬牙,眼眶通紅,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壓抑的低吼:
「你們的確該死!」
「你們這麼多人!連一個人都看不住?!啊?!」
他猛地又是一腳踹過去:
「廢物!都他媽是廢物!」
石頭被踹得嘴角滲血,卻依舊一聲不吭,隻是死死低著頭。
陳默和何明軒衝上來,一左一右死死拽住阿強:
「阿強!冷靜點!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冷靜?!我妹在裡面生死不明!你讓我怎麼冷靜?!」
阿強拚命掙紮,嘶吼著,「殺了你們有什麼用?!能讓她醒過來嗎?!啊?!」
江北上前一步,沒看地上跪著的人,徑直走到淩寒身側。
「淩少,不怪他們。是我幫丁淺離開醫院的。所有責任,我擔。」
溫暖上前,試圖擋在江北身前:
「淩少,是我的錯……」
「閉嘴!」
江北猛地將她扯到身後,低喝一聲,眼神前所未有的嚴厲,隨即轉向淩寒,挺直了脊背:
「跟溫暖無關,要罰罰我。任憑處置。」
淩寒終於開口,久未說話的聲音異常沙啞,語氣卻平靜無波:
「處置?」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不敢。」
江北愣住了。
他預想了淩寒的暴怒,預想了所有的懲罰,甚至做好了以命相抵的準備,卻唯獨沒有料到,會是這兩個字。
溫暖也愣住了,淚水凝固在臉上。
淩寒嗓音冷冷的:
「你們是她的救命恩人,這份情我記得。」
「淺淺昏迷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別動江北。」
「所以,我不會也不能動你們。」
溫暖開口:「淩少......」
清溪默默上前,將還想說話的溫暖拉開,輕輕對她搖了搖頭。
淩寒看向石頭:
「帶人下去。」
「少爺……」石頭還想說什麼。
阿強紅著眼吼:
「滾!沒聽見嗎?!」
石頭不敢再言,帶著人退到走廊盡頭,卻沒走遠,依舊等在門口處。
淩寒轉過身,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江北:
「給我個理由。」
「為什麼要幫她?」
江北迎著他的目光:
「我沒有理由拒絕。」
「沒有理由?!」淩寒指節猛地捏緊,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一把揪住江北的衣領,手臂青筋暴起,指節抖得厲害:
「你不幫她,她怎麼會跑出來?!」
他雙目赤紅:
「她不就能平安無事了嗎?!」
「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躺在裡面,生死不知!!」
江北被他揪著,神色卻異常平靜:
「您錯了,淩少。」
「兩年前,我承過她的情,作為交換,她要求我在你有事時出手。」
淩寒的手一松。
「兩年前?」
「對,兩年前。」
江北理了理衣領,「那時候,她就在為今天這樣的情況做準備了。」
「您覺得,就算這次她沒出來,往後您要是出事,她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嗎?」
丁淺那句話突然撞進淩寒腦海——
「你安全,我就安全。」
原來,不是指琉璃堂。
起碼不全是。
原來,竟是從兩年前開始,她就已經在為他鋪設後路。
原來,從她回到他身邊後,她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謀劃,都是為了今天。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腦子裡嗡嗡作響。
所有畫面瘋狂翻湧——她笑著的樣子、她擋在他身前的樣子、她滿身是血的樣子……
全都串起來了。
全都連成了一條……通往今天的路。
「是了,她早就告訴過我的。」
淩寒頹然低下頭:
「是我,是我害了她。」
「別這麼想,淩少。」江北看著他,眼神複雜:
「她來之前,就告訴過我,她可能回不去了。」
「換做是溫暖有危險,我也會拼上命。」
「這種心甘情願,攔不住的。」
「所以,我真的沒理由拒絕。」
「心甘情願……」淩寒重複著這四個字,身體突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少爺!」阿強一個箭步衝上來想要扶他。
淩寒卻猛地一把抓住阿強的胳膊:
「我錯了,阿強,我錯了!」
「是我把她逼上了這條路!」
他語無倫次,徹底崩潰: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寧願她恨我、怨我、一輩子不理我。」
「我寧願,她從未認識我。」
「我也不要她像現在這樣。」
阿強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崩潰的男人,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少爺。」
「我妹她會沒事的,她那麼堅強,她不會……」
「她不會什麼?!」
淩寒驟然爆發:
「不會死嗎?!」
他死死抓著阿強,指甲摳進他胳膊裡:
「她跟我說,要我平安喜樂,要我長命百歲?!」
「她憑什麼?!啊?!」
「她問過我想不想要嗎?!誰要她拿命來換?!誰要?!」
他猛地將額頭抵在阿強肩上,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下去,手抖得不像樣。
「我害怕。」
這個從來不知道「怕」字怎麼寫的男人,這個曾經被槍指著眉頭都不皺的男人,此刻聲音裡全是無助的恐懼:
「我不要,我不要這平安喜樂!」
「這長命百歲,是她用命換的詛咒!」
他抱著阿強,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像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淩氏總裁。
那個矜貴驕傲、從不低頭的淩家大少。
此刻,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兒。
聽得所有人心如刀絞,肝腸寸斷。
陳默等人看著這一幕,所有人都紅了眼眶,默默低下頭,不忍再看。
阿強僵硬地站著,任由淩寒抱著,任由滾燙的眼淚浸透他的肩膀。
他想拍拍淩寒的背,手擡起來,卻抖得怎麼也落不下去。
「少爺,我妹會沒事的。」
他哽咽著重複,聲音越來越低:
「她那麼愛你,捨不得你的。」
這句話蒼白無力,卻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渺茫的希望。
紅燈依舊亮著。
時間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而淩寒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在每個人心上來回割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