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大驚小怪
清晨五點,徐芷柔醒了。
沒人叫她。生物鐘到了,眼睛就睜開。
倉庫裡還是黑的。宋止戈的呼吸聲從門口傳過來,很淺,一有動靜就會斷。她沒出聲,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起身,點了煤油燈。
光把織機的輪廓從黑暗裡剝出來。綜框、踏闆、卷布軸。經線已經全部上好,三百八十七根,從機架上方掛下來,在燈火裡微發藍。
徐芷柔走到織機前。
把頭髮用布條束起來,袖子卷到肘上。右手中指套上那枚烏黑頂針。
她拿起第一根緯線。
冰蠶絲細得幾乎沒有重量。捏在指尖,比頭髮絲還細三分。上過米漿的絲線表面有一層極薄的保護膜,滑,但不打滑。
她把緯線穿進梭子。
梭子是沈從周從蘇州找來的,紫檀木,磨了幾十年的包漿,手感極好。
坐上織凳。
腳踩踏闆。
咯吱。
綜框升起。經線分成上下兩層。她右手把梭子從左送到右,緯線穿過經線的間隙。
第一梭。
腳換踏闆。綜框落下,經線交換位置,緯線被壓住。
筘闆往前一推。
啪。
第一排緯線,織入。
老織機發出一聲低沉的響。
不是嘎吱,不是抱怨。是一種很深的震動,從木頭芯子裡傳出來。
【三十年了。】
織機的聲音跟平時不同。沒有酸話,沒有打趣。
【總算又有人在我身上織東西了。】
徐芷柔沒說話。她踩第二腳踏闆,送第二梭。
啪。
第二排。
手腳配合的節奏,前三排很慢。她在找感覺。踏闆的深淺、梭子的速度、筘闆推出去的力道。
每一台織機都有自己的脾氣。木頭的密度、框架的角度、齒的間距,差一點,織出來的布就鬆緊不均。
第四排開始,她加快了。
啪。啪。
三排連著織。
絲線在燈下發出極細的嗡鳴。
宋止戈醒了。他沒動,靠在門框邊上看。
徐芷柔的背影在燈火裡一起一伏。腳踩踏闆,手送梭子,身體跟著節奏前後微傾。
不像在幹活。像在彈琴。
「幾點了?」宋止戈開口。
「五點半。」
「你起了多久?」
「半小時。」
宋止戈沒再說話。他起身去燒水。
天亮的時候,徐芷柔已經織了三十二排。
她停下來,彎腰看布面。
絲線排列整齊,經緯交錯,密度均勻。但這三十二排全是平紋。試機用的。
真正的暗花浮織,從第三十三排開始。
沈從周七點到的。他進門看見織機上的布面,走近蹲下來看。
「這就是冰蠶絲織的?」
「試機的。待會兒拆掉。」
沈從周伸手想摸。
「別碰。」徐芷柔攔住他,「手上有汗。」
沈從周把手縮回來。
林躍八點到。他帶了早飯。四個包子,一碗豆腐腦。
徐芷柔吃了兩個包子,把豆腐腦喝完。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沓陣法的紙稿取下來,鋪在織機旁邊的木闆上。
五百二十一條緯線的浮沉規律,全寫在上面。
「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許跟我說話。」
三個男人對視一眼。
宋止戈把門帶上,站到外面去了。沈從周和林躍也退出去。
倉庫裡隻剩徐芷柔和織機。
她深呼一口氣。
坐回織凳。把試機的三十二排緯線全部拆掉,重新理好經線。
第一排。
按照陣法,第一根緯線,第七經浮,第十三經沉。
她踩踏闆的方式變了。不是左右交替那麼簡單。提花織機的踏闆有八個,對應八組綜框。哪組升,哪組降,決定了哪些經線在上面,哪些在下面。
腳下的變化極其細微。有時候同踩兩個踏闆,有時候隻踩半個。
梭子從左到右。
啪。
她看了一眼布面。
第七根經線,浮在緯線上方。第十三根,沉在下方。
對了。
第二排。
陣法上標註:第二十一經反壓。
反壓是什麼意思?普通的浮沉是經線在緯線上方或下方。反壓,是經線被緯線包住半圈,既不全浮也不全沉。
她的腳踩在第三個和第五個踏闆之間。綜框升到一半。
梭子穿過去的時候,她右手的力道比前一排輕了三成。
啪。
筘闆推出去,收回來。
她低頭看。
第二十一根經線,被緯線包了半圈。不松不緊。
對了。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每一排都不一樣。腳下的踏闆組合在變,手上的力道在變,梭子的速度也在變。
到了第十排,她額頭開始出汗。
不是累。是精神高度集中。
暗花浮織沒有容錯率。錯一根經線的浮沉,整朵暗花就廢了。
老織機這時候說話了。
【第十一排,第三十四經要沉半格。你剛才第十排力道偏重了一點。下一排補回來。】
徐芷柔手裡的梭子頓了一下。
「你懂暗花浮織?」
【我被人用了一百二十年。什麼織法沒過手?清末那個姓陸的,就在我身上試過暗花。雖然他隻試了五排就放棄了。】
「為什麼放棄?」
【手不夠穩。暗花到第三十排以後,力道的變化要精確到零點零一克。他做不到。】
零點零一克。
徐芷柔看著自己右手中指上的頂針。
烏木骨頂針,內側的控線槽能放大手指力量十倍。反過來,也能把力道的精度提高十倍。
普通人控制力道的精度是零點一克。
她的頂針,能做到零點零一。
「你幫我盯著。」徐芷柔重新坐好,「哪一排力道不對,馬上說。」
【行。但我有條件。】
「說。」
【織完以後,別把我扔回蘇州。】
徐芷柔踩下踏闆。
「不扔。帶你去東京。」
老織機的木頭框架輕輕震了一下。
【成交。】
第十一排,開始。
門外,宋止戈靠在牆上。他聽見裡面傳來織機規律的啪啪聲。
沈從周站在旁邊,看著天。
「她能行嗎?」林躍小聲問。
宋止戈沒回答。他聽著裡面的節奏。
很穩。越來越快。
到了中午,節奏沒有變過。
他去弄堂口買了飯,放在門口。敲了兩下。
門沒開。啪聲沒停。
宋止戈把飯盒擱在地上,退回來。
沈從周看他。
「不叫她吃?」
「等她自己停。」
這一等,等到下午三點。
門從裡面打開。徐芷柔站在門口,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
「飯呢?」
宋止戈指了指地上的飯盒。
她彎腰撿起來,打開蓋子。飯涼了。她站在門口就吃。
「織到哪了?」沈從周問。
「第八十七排。」
沈從周算了一下。五百二十一排,一天八十七排。照這個速度,六天能織完。
加上最後三十排留到東京現場。
剛好。
「但是——」徐芷柔把飯盒放下,擦了擦嘴。
「後面的排數越來越難。速度會慢下來。」
她看了一眼手。右手中指被頂針壓出一道深紅色的痕。指腹微發腫。
宋止戈握住她的手,翻過來看。
「明天還能織?」
「能。」徐芷柔把手抽回去,「別大驚小怪。」
她轉身回去了。門關上。
啪聲重新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