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效率慢了
速度在降。徐芷柔預判對了。暗花浮織到後半段,經緯的浮沉規律開始疊加。前面是單花,後面是復花。兩朵暗蓮交纏在一起,經線的走向每三排就變一次。
她的腳在八個踏闆之間來回切換。有時候同踩三個。
老織機的聲音越來越少。
不是不想說話。是忙。
它的綜框要跟上她腳下的節奏,木頭的齒輪咬合得吱呀響。一百二十年的老骨頭,拼了命也在跟。
第四天傍晚,兩百六十一排。
徐芷柔從織凳上站起來的時候,右腿麻了。她扶著機架,等了半分鐘,血液才重新流回腳底。
宋止戈在門口站著。
他什麼時候來的,她沒注意。
「你右手。」宋止戈走過來。
徐芷柔把手背到身後。
「拿出來。」
她沒動。
宋止戈沒說第二遍。他繞到她身後,把的右手拉出來。
中指上的頂針已經嵌進肉裡。指節腫脹,紅紫色的壓痕從第一關節延伸到第二關節。指腹的皮膚磨得發亮。
宋止戈握著她的手,沒松。
「還能彎嗎?」
徐芷柔試著彎了一下中指。能動,但彎到一半就疼。
「能。」
「你這叫能?」
「織布用的是推力,不用彎。」
宋止戈把她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指根處磨出了一個水泡,還沒破。
他放開手,走到桌邊,從急救箱裡翻出碘伏和紗布。
「過來。」
「不用包。包了以後手感會變。」
宋止戈拿著碘伏棉簽看她。
「你手廢了,誰去東京?」
徐芷柔走過去,把右手擱在桌上。
宋止戈用碘伏擦了水泡周圍的皮膚,動作很輕。
「不包紗布,貼一層醫用膠帶。薄的。」他從箱子裡找出一卷,撕了一小條,貼在水泡上方。
「試。」
徐芷柔活動了兩下手指。膠帶薄,貼合度好,不影響觸感。
「行。」
宋止戈把急救箱合上。
「明天織多少?」
「剩兩百六十排。分三天。」
「你手撐得住三天?」
「撐不住也得撐。」
宋止戈靠在桌邊,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聯繫了東京那邊的人。展覽場地的布局圖拿到了。」
徐芷柔擡頭。
「三井的展位在東館一層。你的展位,組委會安排在西館二層。」
「隔了一棟樓?」
「對。觀眾要看你的東西,得從東館走到西館。中間隔了一個庭院。」
徐芷柔把膠帶邊緣按了按。
「三井安排的?」
「組委會的人說是隨機分配。」宋止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圖紙,「但三井是贊助商。東館一層正對入口,人流量是西館的五倍。」
沈從周這時候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個信封。
「護照辦好了。」他把信封放桌上,「芷柔的,林躍的,還有織機的運輸許可。」
宋止戈看他。「織機也要運?」
「當然。」徐芷柔說,「現場織最後三十排,得用我這台機子。」
老織機在角落裡顫了一聲。
【出國?我一百二十年沒出過江浙滬。】
徐芷柔沒搭理它。
沈從周打開信封,把護照遞過來。
「機票是後天的。上海直飛東京。織機走海運,已經提前發了。」
「後天?」林躍從裡屋探出頭,「那當家隻剩一天半的時間織了?」
「夠了。」徐芷柔翻了翻護照,「到東京還有兩天調整。最後三十排在展台上織。」
沈從周猶豫了一下。
「還有件事。」
「說。」
「我叔讓人帶了話。」
倉庫裡安靜下來。
宋止戈站直了。
沈從周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張紙條,展開。
上面隻有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利落。
「芷柔,東京見。舅舅等你來輸。」
徐芷柔看完,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
「他倒有臉。」宋止戈冷笑。
「他一直有臉。」徐芷柔走回織機前,坐下。
沈從周站在原地。
「你要回什麼?」
「不回。」徐芷柔踩下踏闆,梭子穿過經線。啪。「織給他看就行。」
沈從周點了下頭。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芷柔。」
「嗯。」
「東京那邊,我在場館外面等你。有什麼事,打電話。」
「知道了。」
沈從周出去了。
宋止戈沒走。他拖了把椅子過來,坐在織機旁邊。
「你在這幹什麼?」徐芷柔頭沒擡。
「看你織布。」
「看得懂?」
「看不懂。但好看。」
徐芷柔的梭子停了半拍。
老織機嘎吱了一聲。
【又來了。花言巧語。當著我面。好歹我也一百二十歲了,不想看年輕人膩歪。】
徐芷柔送出下一梭。啪。
「你再吵,到東京把你寄艙底。」
宋止戈擡頭。「它又說我?」
「沒說你。說它自己。」
【我什麼時候——】
「閉嘴。」徐芷柔踩了兩腳踏闆。
織機老實了。
夜裡十一點,兩百八十七排。
徐芷柔放下梭子。右手已經握不住了。
她把頂針取下來。中指的壓痕深得像刻上去的。
宋止戈遞過來一杯溫水。
她接過來,左手端著喝了兩口。
「明天最後衝刺。」她把杯子放下,「剩兩百零四排。一天之內必須織完。」
宋止戈看著她的右手。
「如果織不完呢?」
「沒有織不完。」
她把頂針重新套上。金屬貼著腫脹的皮肉,疼。
但這疼她早就習慣了。
第五天。
天沒亮,徐芷柔坐上織凳。
燈點了三盞。倉庫裡亮如白晝。
腳踩下去。梭子送出去。啪。
兩百八十八排。
啪。
兩百八十九排。
啪。
速度比昨天快。
老織機沒問她為什麼。它的綜框跟著她的腳步走。木頭和絲線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無人能聽的合奏。
中午沒吃飯。
下午三點,三百六十排。
林躍把飯盒放在門口,沒敢進去。
下午六點,四百一十排。
徐芷柔換了一次坐姿。右腿換左腿。肩胛骨之間酸得像有人在拿鈍刀刮。
晚上八點,四百五十二排。
宋止戈在門外抽了半包煙。
九點,四百七十八排。
沈從周開始收拾行李箱。
十點。四百九十一排。
到這裡,她停了。
右手在抖。
不是累的抖。是肌肉連續工作十七個小時之後,神經信號開始紊亂。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等了三分鐘。
顫抖沒有停。
老織機的聲音很輕。
【歇一會兒。我不跑。】
「不能歇。」徐芷柔攥了一下拳頭,鬆開。再攥,再松。
重複了七八次。
抖減輕了。
她重新握住梭子。
啪。
四百九十二排。
門從外面被推開一條縫。
宋止戈沒進來。他把一碗熱的酒釀圓子放在門檻上,轉身走了。
甜味飄進來。
徐芷柔織完四百九十三排,停下來把那碗圓子端過來喝了。
甜的。燙的。圓子軟,咬一口,芝麻餡流出來。
她把碗放下,擦了嘴,坐回去。
十一點半。五百零四排。
淩晨一點。五百二十一排。
最後一梭推出去。筘闆落下。
啪。
她沒有動。
盯著布面看了很久。
經線和緯線交織在一起。迎光看,布面上浮現出兩朵纏繞的蓮花。
花瓣層疊疊,藏在絲線的浮沉之間。
不迎光,什麼也看不到。
素麵如水。
暗花浮織。
她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