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截止
宋止戈已經鑽到機器底下,左手伸進導絲槽,手指摸到絞在一起的絲條。
「不是機械故障,繭子有問題。」
他拽出一截絲頭,遞給趙小英。
趙小英捏了捏,皺眉。
「這批繭子外面看著好,裡頭夾了雜質,絲條一拉就斷。」
徐芷柔蹲下翻繭筐,從底下摸出十幾顆外皮完好的繭子,捏開一顆,裡面裹著細碎的草屑。
繭筐邊角開口了:「這一筐是昨天下午從趙家屯拉回來的尾貨,沈從周驗的時候天黑了,燈不夠亮,有幾十顆混進來了。」
「把這筐全倒出來,一顆一顆驗。」
趙小英叫了兩個女工過來挑繭子,挑出二十七顆有問題的。
宋止戈拆掉絞絲,重新穿線,五號機恢復運轉。
他擦著手上的絲屑站起來。
「以後進繭子必須兩人同時驗,一個摸一個看,燈不夠亮就白天驗。」
徐芷柔點頭。
她把有問題的繭子單獨裝袋,準備退給趙家屯。
中午,郵電所的小姑娘跑來。
「徐老闆,省城方同志的電話!」
徐芷柔去了村委。
方誌遠的聲音不緊不慢。
「截住了。」
「怎麼截的?」
「李副廠長拿著二廠的聯合報告去找廳務會秘書,說吳處長的報告裡有數據疏漏,要求暫緩審議。秘書正要收材料,吳處長本人推門進來了。」
電話線裡傳來方誌遠翻紙的聲音。
「吳處長當場問李副廠長,數據哪裡有疏漏,李副廠長答不上來。吳處長把聯合報告拿過去看了一遍,裡面有三處引用了徐記工坊的技術參數,全是錯的。」
徐芷柔靠在牆上。
「然後呢?」
「吳處長問李副廠長,這些參數從哪來的。李副廠長說是宋廠長提供的。吳處長說,我前天剛去工坊實地測過,宋廠長連工坊大門都沒進過,他怎麼提供參數?」
方誌遠停了一下。
「李副廠長當場被請出了會議室,吳處長的報告按正常程序進入審批。」
村委那張破桌子補了一句:「方誌遠掛電話前笑了,他很少笑。」
徐芷柔回到工坊,宋止戈正在院裡劈柴。
右手傷沒好全,他隻能用左手握斧頭,劈得歪歪扭扭。
「你劈的柴比你畫的圖差遠了。」
宋止戈停下斧頭,額頭出了汗。
「省城有消息?」
「報告過了。」
他沒問什麼報告,把斧頭立在木墩上。
斧頭柄開口:「他猜到了,知道是宋建國動的手腳,也知道她提前做了安排。他不問,是怕問出來自己更難受。」
下午,趙小英送來半天產量。
「六十三匹,五號機停了半小時,少了四匹。」
徐芷柔算了一下,誤差在可控範圍內,晚上夜班補回來就行。
她把產量填進排班簿,翻到賬本夾著信的那一頁。
沈懷安的信還沒回。
她拿出筆,在空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寫完看了一遍,撕掉。
又寫了一遍,還是撕掉。
第三遍,隻寫了兩行。
「瓦和窗紙收到了。西牆不漏,不用再寄。」
沒有落款,沒有稱呼。
她把信裝進信封,封口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又從賬本裡抽出排班簿最後一頁空白紙,添了一句。
「身體好,不用挂念。」
信封底部的膠水開口了:「她寫了三遍,刪到隻剩兩句話,跟沈懷安一個德行。」
徐芷柔把信交給沈從周,讓他寄到省政協。
「不寫寄件地址?」
「不寫。」
沈從周沒多問,騎車去了鎮上。
傍晚收工,總產量一百一十八匹,比昨天少了三匹,在正常波動內。
吃飯的時候,陳月娥端了一盤炒青菜上桌。
「當家,周大爺家送的菜,說什麼也不收錢。」
「記賬上,年底給他結。」
宋止戈埋頭扒飯,忽然說了一句。
「我媽的餃子,薺菜餡的,她會在裡面放蝦皮。」
筷子停了一下,他又繼續吃飯,沒再提這個話頭。
飯碗在桌上嘆氣:「他嘴上說不回去,心裡已經開始想那碗餃子了。」
晚上,徐芷柔躺在床上,床闆準時開口。
「沈懷安收到了信。」
「秘書把信送進書房的時候,他正在看文件,拿到信封先翻了背面,沒有地址。」
「他拆信的手抖了兩下。」
「看完兩行字,他把信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跟那張照片放在一起。」
床闆停了一會兒。
「秘書問他,要不要回信。」
「他說不回了,怕她嫌煩。」
「秘書出去後,他把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拿鉛筆在信封背面寫了一個字,又擦掉了。」
「寫的是好。」
徐芷柔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床闆接著說另一件事。
「宋建國今晚發了脾氣。」
「李副廠長從省廳回來,把經過告訴了他。宋建國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紮進李副廠長的皮鞋。」
「他罵了二十分鐘,最後說了一句——吳處長那邊有人通風報信。」
「他懷疑是宋止戈。」
徐芷柔閉上眼。
宋建國的判斷錯了,但他不會停手。
報告截不住,他會找別的路。
床闆最後傳來一條。
「宋建國讓人查了方誌遠的背景。」
「查到方誌遠是省外貿局吳處長的學生,還查到他跟徐記工坊簽了外貿代理協議。」
「宋建國給省外貿局紀檢組寫了一封舉報信,說方誌遠利用公職便利為私人工坊牟利。」
「信已經寄出去了。」
徐芷柔坐了起來。
方誌遠是她在省城唯一的渠道,田中的合同、預付款、技術員駐廠,全是他在對接。
舉報信一到紀檢組,方誌遠至少要被停職審查。
審查期間,田中的事沒人跟。
五千匹絲做出來,賣給誰?
她下了床,摸黑走到桌前,翻開賬本。
田中合同上寫著,交貨對接人是方誌遠。
如果方誌遠被停職,合同執行會中斷。
她需要一個備選方案。
鐵皮箱的鎖扣開口了:「沈懷安在省裡說一句話,紀檢組不敢查方誌遠。但她沒開過這個口,也不想開。」
徐芷柔把賬本合上。
隔壁偏房的燈滅了。
宋止戈翻身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過來,床闆接著補了一句。
「宋止戈口袋裡的手帕被他疊了又展開,展開了又疊,邊角已經起毛了。」
徐芷柔沒有出聲。
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竈房的水壺涼透。
水壺最後說了一句話。
「舉報信明天早上到省外貿局。方誌遠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