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東拆西補
吳處長的車上午十點駛進德山鎮,後面還跟著一輛省輕工廳的麵包車,車上坐著質量監督科的三個人。
院門門栓報信:「宋建國臨時加了話,吳處長帶人來複核,三個人專查機器和繭子。」
徐芷柔迎到門口。
吳處長下車,先看工坊屋頂,西牆缺了兩片瓦,雨漬沿牆淌到牆根。
「條件挺艱苦。」
徐芷柔沒解釋,領著他進繅絲間。
五台機器同時運轉,十名女工各守崗位,絲條勻勻纏上木筒。吳處長在三號機前蹲下,摸了摸傳動軸上的新齒輪。
「省機械三廠的?」
宋止戈從四號機後出來,手上沾著黃油。「上周換的。」
吳處長看向他。「你就是宋止戈?」
「是。」
「你爸說你不務正業。」
宋止戈擦著扳手,沒接這句。
扳手在他腰間說:「他想起身趕人,手已經摸到扳手柄了。」
吳處長收回目光。「機器改得不錯,出絲速度比二廠快。」
質監科的人已經進了庫房。女幹事戴著白手套驗過一批春繭,擡頭道:「繭殼均勻,絲路清晰,甲級。」
吳處長轉向徐芷柔。「宋廠長說你們底細不清,材料我都查過,章全,證全,批文也全。」
石磨在牆角補了一句:「他還說工坊規模小,怕交不了貨,又說徐芷柔身份複雜,暗指宋止戈拿了二廠的圖紙。」
徐芷柔把生產報告遞給秘書。「日產量,出入庫單,田中合同都在這裡,按現在的產能,三十五天能交貨。」
吳處長翻了兩頁,轉身進正房。
桌上放著賬本和排班簿,鐵皮箱靠牆,床鋪收拾得很整齊。屋樑裂了一道口子,鐵絲纏過兩圈,天花闆還留著雨水發黴的痕迹。
「就住這兒?」
「住了三年。」
他推開新貼的窗紙,窗框發出聲音:「他剛看過宋建國的辦公室,實木傢具,沙發茶幾,進口茶具都齊。這裡的條件,他已經記下了。」
吳處長回到院裡,質監科的人也交了結果,繭子儲存合格,沒有受潮和蟲蛀。
他對徐芷柔說:「中午不用招待,我去鎮上吃飯。」
走到門口,他又叫住宋止戈。
「這套改良設備,省廳備案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宋止戈擦了幾遍手上的油,擡頭道:「報上去,圖紙就歸公了。」
院門鐵栓說:「吳處長在輕工系統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技術員交出圖紙後隻剩一張獎狀。」
吳處長沒有追問。「回去我和廳裡商量,技術成果登記要把設計者權益寫清楚。」
車子離開村口,秘書在車裡翻報告,指著最後一頁說:「徐芷柔的戶籍底檔被省民政廳封存。」
吳處長扣好安全帶。「不該查的別查。」
徐芷柔看著車尾遠去,宋止戈走到身邊。
「他什麼態度?」
「還在看。」
宋止戈看著屋頂。「你故意留著漏處。」
「屋頂修好,省裡還憑什麼給錢?」
他站在門邊沒再說話。台虎鉗替他認了:「她連漏雨也能算進賬,確實算得比你快。」
下午,郵電所的小姑娘送來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方誌遠的電話留言,田中派來的兩名技術員下月初到工坊。
第二條來自省城,一位婦女讓她轉話:「止戈,過年回家吃餃子,媽包薺菜餡的。」
宋止戈拿著紙條站了許久,鉛筆在他口袋裡說:「他三年沒吃過母親包的餃子,也不想見宋建國。」
徐芷柔從正房出來。「你媽找你?」
宋止戈把紙條遞給她。
她看完還回去。「想回就回,工坊少你兩天,機器還轉得動。」
「我不回。」
「你媽沒得罪你。」
宋止戈把紙條折好,和那方手帕放進胸口,轉身回了偏房。
晚上,床闆送來消息。
「吳處長沒回家,直接去了廳裡,寫了關於德山鎮徐記工坊列為省輕工技術改造試點的請示。」
「他申請五萬元專項資金,登記宋止戈的改良設備,產權歸設計者和工坊共有,還請省外貿局加快田中自動繅絲線的談判。」
床闆又說:「報告裡原本寫著值得重點扶持。」
徐芷柔算過一遍,五萬元能修屋頂和院牆,也能添輔助設備。技術登記能護住宋止戈的圖紙,自動繅絲線才是工坊下一步的生意。
「吳處長送報告前,打給了沈懷安。」
「他問徐記工坊的徐芷柔和沈主席是什麼關係。」
「沈懷安隔了很久才說,是我女兒。」
「吳處長問,報告能不能照常送審。」
「沈懷安說,公事公辦,別多給一分,也別少給一分。」
床闆最後說道:「吳處長把值得重點扶持劃掉,改成建議按常規程序審批。」
徐芷柔閉上眼,隔壁偏房的燈還亮著,宋止戈胸口放著手帕和紙條。
門檻等到夜深才報信:「宋建國剛給李副廠長打電話,讓他明早去省輕工廳,把吳處長的報告截下來。」
天剛亮,徐芷柔已經在正房翻賬本。
昨晚床闆的消息還揣在心裡——李副廠長今早要去省輕工廳截報告。
她擱下鉛筆,走到院裡。
繅絲間裡已經開工,白班女工上了位,三號機轉得最響。
宋止戈蹲在二號機旁邊加潤滑油,聽見腳步聲擡了一下頭。
「吃了嗎?」
「吃了。」
油壺嘴開口了:「他喝了半碗粥,饅頭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嘴裡嚼著東西心思全在四號機的軸承上。」
徐芷柔沒提截報告的事。
宋止戈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他和宋建國之間的裂縫夠深了,再添一道,遲早斷乾淨。
她回到正房,從鐵皮箱裡翻出方誌遠的電話號碼,拿著紙條出了門。
郵電所的小姑娘正在擦電話機。
「姐,又打省城?」
「幫我接這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方誌遠接了。
「方同志,吳處長的報告送審了嗎?」
方誌遠那邊翻了幾頁紙。
「昨晚送的,今天上午進廳務會。怎麼了?」
「有人可能去截。」
電話線嗡了一聲。
方誌遠沒有問是誰。
他在省城混了十幾年,該懂的都懂。
「我打個電話,你等消息。」
徐芷柔掛了電話往回走,路過供銷社,供銷社櫃檯上的算盤說了一句話。
「省輕工廳辦公室剛開門,李副廠長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他手裡拿著一份省絲綢二廠的聯合報告,說是補交材料。」
徐芷柔加快了腳步。
回到工坊,繅絲間裡出了狀況。
趙小英站在五號機前,臉色不對。
「當家,五號機卡絲了,導絲孔裡絞了三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