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青磚瓦片
紙箱底闆開口了:「挑瓦片的人不是秘書,是沈懷安自己去的建材門市部。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敲,聽聲音挑實心的。門市部老闆問他買這麼少幹什麼,他說,給閨女補房頂。」
徐芷柔把瓦片摞到牆根,窗紙放進正房櫃子。
宋止戈從偏房出來,看見青瓦。
「哪來的?」
「有人送的。」
「誰?」
「不知道。」
宋止戈蹲下翻了翻瓦片,用指甲彈了一下。
「好瓦,省城建材廠的,一片三毛五。」
他擡頭看徐芷柔的表情,沒看出什麼。
瓦片在牆根邊嘟囔:「她知道是誰送的,不想說。」
早飯後,繅絲間照常開工。
白班的女工到齊,趙小英分配完崗位,走過來跟徐芷柔彙報。
「當家,昨天夜班出了一百二十一匹,比前天多四匹。趙蘭進步最快,手速趕上劉翠了。」
徐芷柔在本子上記下數字。
按這個速度,第一批五千匹可以提前一周完工。
上午十點,郵電所的小姑娘又來了,氣喘籲籲。
「徐老闆,省城來電話,說是吳處長辦公室打來的。」
徐芷柔去村委接電話。
吳處長的秘書通知,吳處長明天到德山鎮,想實地看一看工坊的生產情況和技術改造成果,讓她安排接待。
掛了電話,徐芷柔往回走。
路過供銷社,櫃檯上多了一封信。
「徐老闆,你的信。」供銷社的大姐把信遞過來。
信封上沒有寄件地址,收件人寫著德山鎮徐芷柔收,字跡跟出生證明上的不一樣,更潦草,筆畫重。
信封上的郵票開口了:「寫信的人換了三張信紙,最後隻寫了半頁。他怕寫多了她煩,又怕寫少了她覺得敷衍。」
徐芷柔把信揣進口袋,沒有當街拆。
回到工坊,她進了正房關上門。
信紙抽出來,半頁,十二行。
沒有開頭稱呼。
「組織告訴我找到了你。我和你媽找了你二十多年,她沒等到這一天。」
「你現在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工坊辦得好,你比我們強。」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你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見。不方便,不見也行。」
「瓦和窗紙是我寄的。正房西邊那面牆要是也漏,我再寄。」
「爸。」
落款隻有一個字。
鐵皮箱的鎖扣開口了:「跟宋建國那封信一比,一個寫了兩頁半訓兒子,一個隻敢寫半頁,連稱呼都不敢用。」
徐芷柔把信折好,沒有鎖進鐵皮箱,夾進了賬本中間。
她坐了一會兒,拿出筆,在排班簿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又劃掉。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宋止戈推門進來,手上拿著五號機的運行記錄。
「導絲孔校正後,絲條均勻度提了百分之六,田中驗貨沒問題。」
他把記錄放在桌上,目光掃過賬本裡露出的信紙一角。
他沒問。
徐芷柔主動開口:「吳處長明天來,你把五台機器的技術參數整理一份,給他看。」
「行。」
宋止戈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正房的窗紙,我下午給你換。」
「你怎麼知道有窗紙?」
「院裡擺著,又不是瞎子。」
門框插嘴:「他早上就數過了,兩卷窗紙,二十片瓦,算了算價錢,覺得送東西的人不是隨便挑的。」
下午,宋止戈搬了梯子靠在正房外牆。
他爬上去,左手撕掉舊窗紙,右手傷口沒好利索,隻能用手肘壓住新紙邊角,左手刷漿糊。
徐芷柔在屋裡扶著窗框。
「往左偏了。」
「沒偏。」
「偏了半寸。」
宋止戈把紙揭起來重新貼,梯子晃了一下。
梯子抱怨:「一百六十多斤的人踩我身上貼窗紙,手還受著傷,圖什麼。」
窗紙貼完,光照進來乾淨多了。
宋止戈收梯子的時候,看著那二十片青瓦。
「房頂也修?」
「明天吳處長來,先別動,讓他看看我們的條件。」
宋止戈愣了一下,隨後把梯子靠回牆根。
竈台磚頭在竈房裡樂:「她故意不修房頂,等省裡領導來了看見漏雨的痕迹,回去才好批經費。這心眼子,比篩子還密。」
傍晚收工,趙小英報了日產量,一百二十六匹,再創新高。
徐芷柔在排班簿上畫了個圈。
吃完飯,宋止戈在偏房整理技術資料,徐芷柔在正房寫接待方案。
她寫了三行就停了筆。
賬本裡那封信露出半截邊。
她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最後一行。
不方便,不見也行。
一個當了二十多年副主席的人,給自己親生女兒寫信,用的是商量口氣。
她把信塞回去。
床闆等她躺下後才開口。
「宋止戈他媽今天又打了電話。」
「這次打到了鎮上的郵電所,留了話。」
「她說,讓止戈過年回家吃頓飯,她包他愛吃的薺菜餡餃子。」
「郵電所的小姑娘把話記在本子上了,明天會轉給宋止戈。」
床闆停了停。
「宋建國不知道這個電話。她是趁他開會時打的。」
隔壁偏房的燈還亮著。宋止戈在畫圖,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
徐芷柔閉上眼。
明天吳處長來。田中的自動繅絲線還懸著。宋建國被敲打了一輪,不知道下一步走什麼棋。沈懷安的信還沒回。
事情一件壓一件,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那五千匹絲。
床闆最後傳來一條消息。
「吳處長的車已經從省城出發了。」
「他沒有直接來德山鎮。他先去了省絲綢二廠。」
「他在宋建國的辦公室坐了四十分鐘,出來時臉色不好。」
「宋建國送他到廠門口,說了一句話。」
「他說,吳處長,那個工坊的底細,您最好親自看看。」
徐芷柔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手指悄悄攥緊了身下粗布床單。
宋建國這一步棋走得太險,明著是邀吳處長親自看工坊底細,實則是把皮球踢回了公家面前——五千匹絲懸在那裡,工坊的事本就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邊角,這一攤開,是福是禍誰也說不準。
隔壁偏房的沙沙聲停了一瞬,隨即又低低響起來,宋止戈像是沒聽見院裡傳過來的這些話,手裡的圖還是一筆一筆往下畫。
芷柔望著頂篷糊的舊報紙,紙縫裡漏進來隔壁昏黃的燈光,在牆上映出細細一道晃悠悠的光痕。
鎮上的夜本來就靜,這一靜下來,連幾裡地外運河上水鳥撲棱翅膀的聲兒都能隱約聽見。
徐芷柔睜著眼,才慢慢開口:「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