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交接
早上六點,繅絲間夜班交接,趙蘭端著搪瓷缸進竈房,腿軟得差點絆上門檻。
門檻嘀咕:「她站了八個小時,還惦記著竈房裡的紅薯粥。」
徐芷柔點完十個人,問趙小英:「昨晚出了多少匹?」
「一百一十七匹,三號機最快,四號機換齒輪後也穩了,五號機的導絲孔偏了兩毫米,宋工今天修。」
按這個速度,三十五天足夠交貨。
陳月娥端來饅頭,順口說:「派出所的王警官打電話,讓你上午過去,說陳維國的案子有進展。」
竈台磚頭搶著報信:「陳維國在拘留所鬧了一夜,想打電話給宋建國,沒準。」
徐芷柔吃完粥,叫上林躍出門。
宋止戈從偏房追出來:「我也去。」
「你修五號機。」
「下午修也行。」
「導絲孔不正,田中驗貨會扣分。」
他站在院門口,手指在褲縫邊動了動。
門框替他說:「他怕你去派出所吃虧,想跟著,又不肯承認。」
徐芷柔沒回頭:「林躍跟著我。」
派出所在鎮政府旁邊,王警官把一份筆錄推到她面前。
「陳維國承認放火,錢是他給陳小虎的,但他說自己也是受人指使。」
「誰?」
王警官沒有回答。
桌上的花生殼替他說:「他咬出了宋建國,說隻要徐記工坊出事,原料和訂單就會轉到省絲綢二廠,可他拿不出書信和錄音,隻有口供。」
王警官點著煙:「二廠那邊查過,宋廠長請病假,電話記錄也對不上,證據不足,暫時隻能辦陳維國和陳小虎。」
「陳維國會判多久?」
「縱火未遂,情節嚴重,三年以上,省公安廳已經督辦,跑不了。」
林躍在門口嘟囔:「三年太少了。」
「你懂法,還是我懂法?」王警官瞪他一眼。
徐芷柔翻完筆錄,把其中一頁推回去。
「陳維國提到宋建國的部分,我能抄一份嗎?」
煙灰缸開口:「他在掂量,給了怕得罪宋廠長,不給又怕省公安廳追問。」
王警官按滅煙頭:「按規定,受害方可以查閱,你自己抄,抄完簽字。」
徐芷柔提筆,將相關口供一字不漏抄下。
回去的路上,林躍問:「當家,告不了宋建國,抄它幹什麼?」
「留著。」
她把紙折好收進衣袋,林躍便不再追問。
工坊裡,宋止戈已經鑽進五號機底下。
他校正導絲孔,試轉一圈,絲條立刻走直。
徐芷柔站在旁邊:「修好了?」
「嗯。」
宋止戈從機器底下出來,褂子沾滿油,頭髮上還粘著鐵屑。
「你頭上有東西。」
他擡手去摸,始終夠不著。
徐芷柔替他拈下來,指尖擦過耳尖。
宋止戈耳根發紅。
飛輪軸承笑道:「碰一下耳朵就紅成這樣,機器修得好,對象卻不會處。」
徐芷柔把鐵屑彈進垃圾桶,轉身回了正房。
下午兩點,郵電所的小姑娘跑來:「徐老闆,省城長途!」
電話轉到供銷社分機,方誌遠的聲音傳來。
「田中董事會原則上同意自動繅絲線,但要派兩名技術員常駐工坊,跟宋止戈學習設備改造。」
「他們想買絲,也想學技術。」
「是這個意思。」
徐芷柔略作思量:「可以常駐,但隻準進繅絲車間,不能進設計室,圖紙和設計筆記不對外開放,合作期間產生的新技術,產權歸徐記工坊。」
方誌遠應下:「我轉告田中,吳處長後天回省城,想來工坊看看。」
「歡迎。」
她掛斷電話,經過村委時,電線杆子報信:「剛才有個省城號碼打來,問你在不在,沒人接,對方沒留姓名。」
徐芷柔腳步一停,記下這個號碼的來處,繼續往工坊走。
晚飯後,宋止戈把五台機器的運行數據送進正房。
「照現在的產量,三十五天能交貨,預留十天,應付得了意外。」
徐芷柔接過表格:「田中要派兩名技術員駐廠。」
「讓他們來,能看懂算他們本事。」
她拿出陳維國的口供抄件,放到桌上。
宋止戈看完,手撐著桌沿:「提到了我爸。」
「證據不足,辦不了他。」
「你留著,準備什麼時候用?」
「不用。」
徐芷柔把抄件鎖進鐵皮箱:「讓他知道我手裡有,就夠了。」
桌面開口:「宋止戈看了她三秒,覺得她比宋建國更會留後手。」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我媽今天給郵電所打過電話,問我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徐芷柔擡頭。
「她沒留話,我也兩年沒跟她說過話了。」
門檻替他補上:「他想打回去,又怕她哭,更怕她替宋建國說話。」
宋止戈離開後,偏房的燈亮了許久。
徐芷柔躺下,床闆傳來消息。
「沈懷安讓秘書去了一趟德山鎮,沒進工坊,隻在供銷社,郵電所和飯館問了幾圈。」
「秘書回省城後寫了工坊報告,沈懷安隻圈了兩處,一處是工坊隻有五台改良繅絲機,另一處是正房漏雨,窗戶紙破了兩塊。」
床闆停了停。
「他讓秘書買二十片青瓦和兩卷窗紙,寄到德山鎮供銷社,不署名。」
徐芷柔翻身面朝牆壁。
他給女兒寄瓦片和窗紙,怕她不收,不敢打電話,隻能繞著彎確認她過得好不好。
秘書報告最後寫著,徐芷柔身體健康,精神狀態良好,工坊經營有序。
沈懷安在旁邊批了兩個字。
「放心。」
屋外起風,破窗紙翻進一角涼意。
徐芷柔拽緊被角。
她還沒決定要不要見沈懷安。
這個身份能替工坊擋住宋建國,可徐記工坊是她自己掙出來的,她不想靠一個從未見過的父親。
鐵皮箱最底層,還鎖著林秀蘭的信。
最後一行字,她記得清楚。
媽媽沒有一天不想你。
寫信的人已經不在了。
隔壁偏房傳來銼刀聲。
門檻嘆道:「兩個人都沒睡,隔著一堵牆,誰也不去敲門。」
天沒亮,供銷社的老張騎著三輪車到了工坊門口。
車上擺著兩個紙箱,老張搬下來放在門邊,拍了拍灰。
「徐老闆,有人寄的,沒寫寄件人,供銷社代收。」
徐芷柔把紙箱搬進院裡,拆開。
二十片青瓦,兩卷窗紙。
瓦片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片之間墊著舊報紙,怕路上磕碰。窗紙選的是最厚的那種,風大也不容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