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沈家立規
沈德厚的信第三天送到,是挂號件,省城郵局的紅章壓在信封角上。
林躍把信送進西廂房時,徐芷柔正在核絲線損耗,信封厚實,拆開後有三頁紙,第一頁是沈德厚親筆寫的家規,第二頁是賠償清單,第三頁是給沈從周和沈甜甜的簡訊。
家規寫得乾脆,工坊生產,接單,技術調配,全由徐芷柔負責,沈家人參與工坊事務必須聽安排,不得私自碰客戶資料,外貿文件和財務賬目,違反者按實際損失賠償,賠不起的從家裡扣。
落款處蓋著沈德厚的私章。
信封在徐芷柔腦子裡嘀咕:老頭子寫這封信時手抖了三次,不是氣,是心疼,寫到賠償那段停了十分鐘才繼續落筆。
徐芷柔把信折回去,放進信封。
下午兩點,沈德厚背著軍綠色帆布包進了工坊,他沒提前打招呼,進門先往繅絲間看了一眼,聽見機器還在轉,才坐到廊下。
徐芷柔給他倒茶,他接過去擱在膝上,問:「甜甜沒來?」
「還沒到。」
沈德厚看著院門,說:「我讓她三點到,她今天要是不來,就不是立規矩,是斷親。」
徐芷柔沒接話,轉身去廚房切了盤西瓜。
三點差五分,沈甜甜出現在院門口,她換了素色襯衫,頭髮沒別發卡,白皮鞋也換成布鞋,進門後站在院中間,看見沈德厚坐在廊下,沒敢叫人。
沈從周從繅絲間出來,手上沾著絲屑,走到沈德厚旁邊站定。
沈德厚從帆布包裡抽出三頁紙,擱到廊前木桌上,說:「都聽清楚,我隻說這一遍。」
沈甜甜攥著衣角,頭低了下去。
沈德厚先看沈從周,問:「從周,你在工坊聽誰的?」
沈從周答:「聽徐老闆的。」
沈德厚點頭,又看向沈甜甜:「你做過什麼,自己說。」
沈甜甜嘴唇動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我偷過出貨單,也做了假賬送去商業局。」
「誰教你的?」
「王小蓮。」
「王小蓮背後是誰?」
沈甜甜不說話了。
沈德厚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蓋跟著跳了跳,冷聲道:「高德明,你心裡清楚,卻不敢說,是因為他給過你錢。」
沈甜甜低著頭,沒敢反駁。
沈從周皺眉開口:「爸,她知道錯了。」
沈德厚把賠償清單推出來,說:「出貨單那次,稽查科查封工坊,耽誤半天工,損失六十二塊,假賬那次,工坊請街道會計核賬花八塊,加上半天停工,又是六十二塊,兩筆一共一百三十二塊。」
沈甜甜擡頭,臉白了。
一百三十二塊,夠扣掉她大半年零花。
沈德厚把清單推到她面前,說:「從你每月零花裡扣,不夠的部分,來工坊做工抵,簽字。」
沈甜甜看向沈從周,又看了徐芷柔一眼,最後盯著那張清單不動。
廊下木桌在徐芷柔腦子裡小聲說:她兜裡隻剩兩塊三毛,上回沈衛東給的五十塊已經花光,現在連簽字的筆都得借。
沈從周把鋼筆遞過去。
沈甜甜接過筆,蹲在桌前簽下名字,最後一筆歪出去一截。
她把筆還回去,轉身就走。
沈德厚叫住她:「從今天起,沈衛東給你的錢,一分不能收,收了就是拿外人的錢害自家人,聽明白沒有?」
沈甜甜背對眾人點了點頭,跨出院門。
門栓在徐芷柔腦子裡搖了搖:出門右轉,蹲巷子口哭去了,不過沒往供銷社那邊走,算是聽進去了。
沈德厚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整個人顯出疲態。
徐芷柔把西瓜推過去,說:「沈叔,吃塊瓜。」
沈德厚拿起一塊咬了口,說:「芷柔,工坊的事我不多管,但從周這孩子犟,你使喚他別太狠。」
徐芷柔點頭。
沈德厚吃完瓜,把瓜皮整齊放回盤邊,拎起帆布包往外走,臨出門又交代:「馬科長那邊我會再催,吳國棟那關,最遲下周有結果。」
院裡安靜下來,沈從周還站在廊下,手裡的鋼筆沒收回,筆帽也沒蓋。
徐芷柔收拾桌上的西瓜皮,問:「不回繅絲間?」
沈從周把筆帽蓋好,停了片刻才說:「甜甜賠不夠的,我來補。」
「用不著,她自己賺。」
沈從周沒再爭,轉身進了繅絲間。
晚飯後,徐芷柔在西廂房整理訂單排期,寫到第三頁時筆尖跑墨,她甩了兩下,墨點濺在桌面上,桌角也跟著晃了晃。
這張桌子用了大半年,右前腿底下墊著一塊瓦片,寫字時總不安穩。
她沒管,繼續往下寫。
院裡傳來鋸木頭的聲響,過了一刻鐘,宋止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截削好的木楔。
他隻說了兩個字:「桌子。」
徐芷柔擡起胳膊,宋止戈蹲下去,抽掉瓦片,把木楔塞進桌腿底部,用掌根拍實,又站起來試了試桌面。
桌子紋絲不晃。
宋止戈擦著手上的木屑,看向她桌上排到月底的訂單表,說:「缺人手的話,明天我去鎮上問。」
徐芷柔擡頭:「問誰?」
「織工,鎮東頭棉紡廠上個月裁了一批,有幾個手腳利索。」
「你怎麼知道?」
宋止戈往外走,到門口才回:「劈柴時,隔壁老張頭說的。」
門合上後,桌子在徐芷柔腦子裡哼了一聲:這木楔削得真好,量了三次才下鋸,比原來那塊瓦片強多了,可他就說兩個字,桌子,悶葫蘆。
徐芷柔低頭繼續寫,筆落在紙上又穩又順,她填滿排期表最後一行,擱筆合上賬本。
床底鐵皮箱的鎖扣響了響,在她腦子裡低聲說:王小蓮家裡今晚又鬧了一場,她男人問她要錢買化肥,她說沒有,可枕頭底下那沓新票子還在,剩四十六塊八。
徐芷柔把燈芯撥小,躺到床上。
四十六塊八。
高德明給了五十,王小蓮花了三塊二,剩下的錢就是證據。
隻是還不到收網的時候,吳國棟的審核壓著,展會名額也沒恢復,高德明手裡的牌還沒打完。
她得等高德明覺得暗棋全廢,隻能親自下場。
院外傳來李小虎的聲音,隔著牆也能聽清:「知,我今天考了第三名。」
宋知回他:「第三名也行,冰棍先欠著。」
徐芷柔閉上眼,窗外的風吹過曬絲竹竿,竹竿輕輕晃了一下,在她腦子裡嘟囔:省城那邊來信了,明天到,寄信人的名字不是趙科長,是個姓徐的。
徐芷柔重新睜開眼。
姓徐的。
她在省城不認識姓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