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柔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林躍從鎮上帶回消息：沈甜甜上午去了縣城，在商業局大院待了二十分鐘。

　　徐芷柔聽完，把手裡的絲線放回架子。

　　「她走了？」

　　「走了，出來的時候臉白得嚇人，一路走一路回頭看。」

　　徐芷柔擦掉掌心的絲屑，「行，明天該動了。」

　　當晚，她去了一趟街道辦。

　　街道會計老陳五十多歲，圓臉，戴老花鏡，辦公室裡堆滿賬本，茶杯放在發票摞上。徐芷柔把工坊賬冊和省局合同原件全帶了過來，一筆攤開在老陳桌上。

　　老陳翻了半個鐘頭，最後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賬是乾淨的，進出對得上，省局撥付一千二，你這邊入賬一千二，沒多沒少。」

　　「麻煩陳叔出份核查證明。」

　　「你這是防什麼？」

　　「有人要遞假賬告我。」

　　老陳沒再多問，把章蓋了，證明開好，交到徐芷柔手上。

　　回到工坊，宋止戈還在後院修東西，不知道是哪把工具又壞了。徐芷柔把核查證明鎖進鐵皮箱子，箱子鎖芯在她腦子裡嘟囔了一聲：「又加了一張紙，擠死了，你什麼時候換個大箱子。」

　　第二天上午十點，稽查科的人來了。

　　不是上次那個領頭的，換了個年輕的，姓劉，手裡捏著舉報材料，態度客氣得多，進門先道歉說打擾生產。

　　「徐老闆，有人匿名舉報，說你們工坊外貿貨款存在不明差額，三百塊去向不明，我們按程序來看。」

　　徐芷柔在院裡搬了張桌子，把茶泡好，賬本攤開。

　　劉科員翻賬翻了四十分鐘，翻完擡頭，表情有點尷尬。

　　「賬沒問題。」

　　「我知道。」徐芷柔從圍裙兜裡掏出街道會計的核查證明，「這是昨天核過的。」

　　劉科員接過去看了一遍，鬆了口氣，「那舉報材料上的數字跟你實際賬冊對不上，港方打款憑證也寫得明白，一千二就是一千二，哪來的一千五。」

　　他把舉報材料翻出來給徐芷柔看。

　　那張紙徐芷柔不陌生，格式跟算盤告訴她的一模一樣。

　　「劉同志，這份舉報材料，筆跡查過沒有？」

　　劉科員搖頭，「匿名投遞，沒查。」

　　「我建議查一下。」徐芷柔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這份假賬的數字格式、擡頭寫法，跟正規外貿單據差別很大，一看就是外行照著什麼東西抄的。」

　　劉科員猶豫了一下，收起舉報材料，「我回去彙報。」

　　他走後，宋止戈從繅絲間出來，毛巾搭在肩上。

　　「查得到？」

　　「查不查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甜甜現在知道這事會反過來燒她。」

　　下午三點，沈甜甜就找上門了。

　　她站在院門口，沒進來，碎花襯衫皺巴巴的，眼圈紅得厲害。

　　「徐芷柔，那個賬不是我要做的。」

　　徐芷柔在院裡坐著理絲，頭都沒擡。

　　沈甜甜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發顫，「王小蓮給我的紙，她說數字都是對的，我信了，我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徐芷柔擡頭看她。

　　沈甜甜咬著下唇不說話。

　　「你上回偷我出貨單的時候，也是沒想到？」

　　沈甜甜站在門檻外，腳上那雙白皮鞋蹭來蹭去。鞋在徐芷柔腦子裡幸災樂禍：「這姑娘一路跑來的，鞋跟磕在石闆上，腳後跟磨出水泡了，還撐著不肯蹲下。」

　　沈從周從東廂房出來，看見沈甜甜站在門口，臉色一變。

　　「你來幹什麼？」

　　沈甜甜一看見他，眼淚終於掉下來，「哥，我被人騙了，王小蓮讓我做假賬舉報徐芷柔，我做了，稽查科查出來是假的，現在他們要查筆跡……」

　　沈從周站在廊下，半天沒動。

　　「你做了？」

　　沈甜甜哭著點頭。

　　沈從周嘴唇抿成一條線。他轉頭看徐芷柔，又看看沈甜甜，最後說了句：「進來說。」

　　沈甜甜跨進院子，在闆凳上坐下來，抽搭搭把事情說了一遍。王小蓮給紙，教她抄，讓她投到商業局，沈衛東不知道，是王小蓮背著所有人乾的。

　　徐芷柔聽完，把絲放下。

　　「那張原件呢？」

　　沈甜甜愣了一下，「我燒了。」

　　「燒了，可你房間裡還有抄寫的草稿吧。」

　　沈甜甜臉白了。

　　算盤擱在桌上，替徐芷柔補了句話——當然不是算盤自己說出來的，是它在腦子裡告訴她的：「沈甜甜枕頭底下壓著三張廢紙，寫壞的草稿，她懶得燒，揉了塞在枕套裡。」

　　「稽查科要查筆跡，你房裡那幾張廢稿還留著。」

　　沈甜整個人僵在凳子上。

　　沈從周站在旁邊，看妹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他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甜甜，你跟我說實話，王小蓮給你東西的時候，有沒有別人在場？」

　　「沒有，就我們倆。」

　　「那她不認賬怎麼辦？」

　　沈甜甜擡頭看他，眼淚掛了滿臉。

　　徐芷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在腦子裡嚷：「王小蓮昨天去了趟棉花站，跟高德明手底下一個姓趙的打了電話，那個電話亭的話筒聽得真切，她說事辦完了，讓趙哥轉告高廠長。」

　　這條線，從沈甜甜拉到王小蓮，從王小蓮拉到高德明。徐芷柔心裡清楚，但現在不是追到底的時候。

　　她放下茶杯，看著沈甜甜。

　　「我不追你的責任，條件一個。」

　　沈甜甜擡眼看她。

　　「沈叔出面，沈家立個規矩——誰害工坊，誰賠錢。白紙黑字，簽字畫押。」

　　沈從周站起來，看著徐芷柔，「這個規矩，也包括我？」

　　「包括所有姓沈的。」

　　沈從周沒猶豫，「我同意。」

　　沈甜甜坐在闆凳上，手絞著衣角，半天才點了一下頭。

　　「那王小蓮呢？」她聲音很小。

　　「她的事，不用你管。」

　　沈甜甜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還亂。院門關上後，門栓在徐芷柔腦子裡嘖了一聲：「這丫頭出門左轉就往供銷社方向跑了，怕是要去找王小蓮問話。」

　　宋止戈從後院轉出來，手裡還拎著扳手，「真不追了？」

　　「追什麼？沈甜甜咬不住王小蓮，王小蓮咬不出高德明。但規矩立下了，下次再有人動手，賠的是真金白銀。」

　　宋止戈把扳手插進工具帶裡，「那王小蓮？」

　　徐芷柔站起來，把桌上的絲收好。

　　「她現在覺得自己贏了，假賬沒查到她頭上，沈甜甜替她背了鍋，高德明那頭她也交了差。」

　　「然後呢？」

　　「等她覺得安全了，才好動。」

　　晚上，沈德厚從省城打來電話。沈從周接的，在電話旁站了五分鐘，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

　　「我爸說，規矩他來寫，明天寄回來。」

　　徐芷柔正在竈上熱飯，「他罵你了？」

　　沈從周拉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罵了。說我沒看住甜甜。」

　　「該罵。」

　　沈從周沒反駁。

　　鍋裡的剩飯熱得冒氣，鍋蓋在徐芷柔腦子裡打了個響嗝：「沈甜甜真是個禍害，害得我今晚還得加班熱飯，本來鍋都洗乾淨了。」

　　徐芷柔把飯盛出來，遞給沈從周一碗。

　　「吃完去睡，明天還有夜班。」

　　沈從周接過碗，沒動筷，「徐老闆，高德明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

　　「吳國棟的審核還壓著，展會還沒恢復，他手裡還有牌。」

　　徐芷柔坐到對面，也給自己盛了碗飯。

　　「所以規矩不是立給沈甜甜看的，是立給所有人看的。沈家站穩了，高德明下次想找人遞刀，就得掂量掂量。」

　　院子外頭，李小虎的聲音傳進來，「知，明天考試你幫我複習。」

　　宋知的聲音更遠一些，「幫你可以，考不好你請我吃冰棍。」

　　「我沒錢買冰棍。」

　　「那就考好。」

　　徐芷柔低頭扒飯，嘴角動了一下。

　　沈從周看她一眼，也低頭吃飯。

　　廚房裡隻剩筷子碰碗的聲音。院門口那把鐵鎖在夜風裡晃了晃，在她腦子裡輕聲說了句：「王小蓮今晚沒回家，在她娘家住，枕頭底下藏著高德明給的五十塊錢，花了三塊二，剩的全是新票子。」

　　新票子。

　　徐芷柔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沒跟任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