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虎進家
徐芷柔把名片翻了個面,上面印著省城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高廠長,你這趟來,走了多久?」
高廠長笑了笑,「一早從省城坐車,中午到縣裡,打聽到這兒來的。」
「急」
「確實急,廠裡外貿單催得緊。」
徐芷柔把名片擱到桌上,倒了杯涼白開遞過去。「高廠長喝口水。我這工坊小,手裡的白絲自用都不夠,怕是接不了你的量。」
高廠長接水沒喝,「不著急定,先看貨嘛。」
「貨在繅絲間,今天不方便看。」徐芷柔站起身,「改天吧,高廠長留個聯繫方式,回頭我讓人送樣品去省城。」
高廠長臉上的笑淡了一層,又掛回來,「也行,那我先回去等你消息。」
他走的時候,皮鞋踩在院子的青磚上,那雙鞋在徐芷柔腦子裡嘟囔了一句:「這人上午在河東村口轉了一圈,鞋底沾的泥和倉庫門口那塊地一模一樣。」
徐芷柔送人出了院門,回來對林躍說:「這人再來,就說我不在。」
林躍點頭,也沒多問。
下午三點,雷建國派了個年輕民警過來補筆錄。民警問完話,臨走時說了句:「李小虎那邊,我們聯繫了他說的楊柳河附近幾個鄉鎮,暫時沒查到叫李根生的人。可能是孩子記錯了地名,也可能那地方太偏,電話打不通。」
徐芷柔問:「孩子怎麼安排?」
民警撓了撓頭,「所裡條件有限,局長的意思是,你們願意先代管幾天,等聯繫上家屬再送回去。」
「行。」
民警走後,徐芷柔去耳房看了一眼。李小虎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的都是橫線,一條一條,整齊齊。
宋知知從廚房端著碗跑過來,碗裡是蒸好的雞蛋羹,金黃的,上面點了幾滴醬油。
「虎子,吃。」
李小虎擡頭看了碗,又看了看宋知知,沒伸手。
宋知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媽蒸的,好吃。」
李小虎接過碗,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又挖了一口。
宋知知蹲在旁邊看他吃,自己咽了口水。
李小虎吃到一半停下來,把碗遞迴去,「你也吃。」
宋知知接過碗,舀了一大勺塞嘴裡,兩個小孩一人一口把雞蛋羹分完了。
徐芷柔站在廊下看著,沒出聲。
傍晚,她在廚房切菜,聽見院裡有簌的聲音。探頭一看,李小虎拿著掃帚在掃院子。掃帚對他來說太長了,他兩隻手抓著中間,一下地掃,動作慢,但掃得乾淨。
周小蔓從織布間出來,看見了,想說什麼,徐芷柔沖她擺手。
李小虎掃完院子,把掃帚靠牆放好,又去把水缸邊灑出來的水用抹布擦了。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就是做。
晚飯時,徐芷柔給他盛了一碗米飯,上面扣著炒青菜和一塊鹹肉。李小虎端著碗坐在桌角,一粒米都沒剩。
宋止戈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把自行車推進院裡,跟徐芷柔說了公安那邊的進展——窩點另外四個孩子已經送到縣民政,正在逐一核實身份。陳家傑還沒抓到,但省廳已經介入。
「小虎的事,公安那邊讓我們先養著。」徐芷柔把碗筷收進盆裡,「戶口和糧的問題,明天你去街道辦問。」
宋止戈應了一聲。
第二天上午出了事。
不是大事,但煩人。
徐芷柔在院裡晾生絲,隔壁王小蓮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跟人說話,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邊聽見。
「……也不知道哪來的野孩子,往家裡一擱就住下了。你說這男孩子住人家裡,算怎麼回事?」
對面那人嘀咕了一句什麼,王小蓮又接上:「可不是嘛,也沒個手續,萬一出點事說不清楚。」
徐芷柔手上沒停,把絲繞在竹竿上,一圈一圈,均勻。
她懶得搭理王小蓮。但這話如果傳開了,街坊鄰居嚼起來,李小虎在這裡就不安生。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本來就受過驚嚇,再被人指點點,好不了。
中午宋止戈回來吃飯,徐芷柔把事情說了。
宋止戈筷子一放,「我下午去辦。」
他飯沒吃完就走了。
林躍在後院聽見王小蓮那些話,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婆娘嘴真碎,人家孩子被拐出來的,咱們收留還有錯了?」
徐芷柔沒接話,隻說:「把後院那間雜物房收拾出來,鋪張床,小虎住那邊,離前院遠,清靜。」
林躍去幹活了。
下午四點,宋止戈回來,手裡拿著一張蓋了紅章的紙。
「街道辦的臨時安置證明,寫了工坊的地址,我的名字,還有派出所的備案號。」他把紙遞給徐芷柔,「街道主任說了,這事是配合公安辦案,誰嚼舌根他去找誰談話。」
徐芷柔看了一眼那張紙,點頭,「貼前院大門上。」
宋止戈用糨糊把證明貼在院門右側,白紙紅章,字跡清楚。
不到半個鐘頭,王小蓮路過院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她湊近看了幾眼,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夾著菜籃子走了。
傍晚,李小虎又在掃院子。
宋知知搬了個小闆凳坐在旁邊,手裡抱著那隻布老虎,嘴裡念叨著什麼。李小虎掃完一圈,站在她旁邊,聽了一會兒。
「你在說什麼?」
「我在給老虎講故事。」宋知知把布老虎舉起來,「它叫大黃,你要不要聽?」
李小虎想了想,在她旁邊蹲下來。
宋知知開始講,講的是她自己編的,前言不搭後語,大黃一會兒上天一會兒下河,李小虎聽著聽著,嘴角動了一下。
沒笑出來,但那個動作,徐芷柔看見了。
她轉身進了屋,桌上那張高廠長留下的名片還在。省城第二絲綢廠,副廠長,高德明。
公文包說他是陳家傑姐夫的同學。陳家傑跑了,把生絲押給了他。他來探底,說明陳家傑雖然人不在,手還在伸。
而且,他上午去過河東村口的倉庫。
倉庫裡的人已經被救出來了,他去那兒做什麼?
徐芷柔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她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高德明,省二絲廠,陳家傑生絲去向。」
寫完收進抽屜裡。
院子外面傳來自行車鈴聲,有人在喊林躍的名字。
林躍跑去開門,回來時臉色有些怪。
「當家,鎮上絲行的老孫頭來了,說陳家傑在縣城的三個倉庫全被查封了,絲綢公司那邊放出話來——下個月的生絲配額,重新分。」
徐芷柔手裡的筆停住了。
重新分配額,意味著陳家傑空出來的那塊餅,所有人都盯著。
而高德明,手裡捏著陳家傑押給他的那批絲。
他不是來買絲的,他是來賣絲的——用陳家傑的貨,搶陳家傑空出來的位子。
「老孫頭還說什麼?」
「說後天縣裡開協調會,讓各家工坊派人去。」林躍頓了一下,「當家,咱去不去?」
徐芷柔把筆放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