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紮胎
拖拉機車鬥裡已經放了三個麻袋,麻袋在動,裡面隱約傳來微弱的哭聲,但很快就被發動機的聲音蓋了過去。
「陳家傑在裡面嗎?」林躍小聲問。
「不在。」徐芷柔看著倉庫門口。
隻有那兩個看守在忙活。陳家傑應該還在縣城,或者還沒收到賬本丟失的消息。
「林躍,一會兒我過去引開那個瘸子,你繞到拖拉機後面,把車胎紮了。」徐芷柔把腰後的鐵剪子遞給他。
林躍接過剪子,咽了口唾沫,「當家,你小心點。」
徐芷柔貓著腰,順著桑田的邊緣,往拖拉機側面摸了過去。
腳下踩到一根枯枝,發出清脆的響聲。
「誰?」那個臉上帶疤的男人猛地轉過頭,手裡拿著一根鐵棍,警惕地看著桑田方向。
徐芷柔從桑田裡站出來,拍掉褲腿上的泥,刀疤臉舉著鐵棍逼近一步,皮鞋碾過碎石,目光在她手裡的手電筒和拖拉機車鬥之間來回掃。
「幹什麼的?」
徐芷柔沒有開燈,隻看了一眼車鬥裡還在蠕動的麻袋,袋口紮得嚴,裡面傳出被堵住的嗚咽。
「陳老闆讓我來的,今晚這批生絲要連夜走,賬沒對清,車不能動。」
刀疤臉腳步一收,轉頭看向倉庫門口。
瘸子剛把第四個麻袋扔進車鬥,聽見這話,一瘸一拐走近,手電筒光從徐芷柔臉上掃過去。
「陳老大讓你來的?他沒交代。」
徐芷柔往前半步,腦子裡傳來鐵棍的抱怨。
「我這黑漆還沒幹透,裡頭就是空心鋁管,砸人嚇唬還行,真砸下去,我先彎。」
她心裡有了底,視線落回瘸子臉上。
「陳老闆在縣城盯商業局的突擊檢查,他姐夫今晚脫不開身,這批貨要是錯了數,你們擔得起?」
商業局三個字一落,刀疤臉握棍的手鬆了半分。
瘸子仍盯著她,「賬本在陳老大手裡,你拿什麼對?」
「底單。」
徐芷柔把手伸進灰布褂子的口袋,動作放慢,鼓起的衣兜讓刀疤臉退了半步。
「兜裡什麼?」
她抽出一支英雄牌鋼筆,「鋼筆,印泥。」
刀疤臉臉色發沉,剛要開口,林躍已經繞到拖拉機後方,蹲在車輪陰影裡,手裡攥著那把尖頭鐵剪子。
左後輪在徐芷柔腦子裡嘆氣。
「氣門芯往上三寸最薄,補丁壓著老膠,一紮就漏光。」
徐芷柔用手電筒在左後輪上晃了兩下,林躍咬牙把剪尖捅進那處老膠,又繞到右後輪補了一剪。
漏氣聲混在發動機動靜裡,車身很快歪向一邊。
瘸子耳朵尖,提著手電筒往車尾走。
徐芷柔擋住他,把一張寫了數字的舊收條遞過去,「單子在這,急什麼?」
瘸子低頭照紙,林躍從車屁股後竄出,拎著剪子鑽進桑田。
刀疤臉擡眼追過去,「有人紮胎!」
瘸子反手抓徐芷柔的肩,她側身避開,從腰後抽出另一把鐵剪子,寒光逼得瘸子硬生生收手,瘸腿失衡,整個人撲進泥裡。
刀疤臉追了幾步沒追上,折回來時,兩隻後輪已經癟透。
「車走不了。」
瘸子吐掉嘴裡的泥,臉上疤痕扯得發緊,「綁了她,帶人走。」
兩人一前一後圍上來,徐芷柔背抵車鬥,握緊鐵剪子,身後麻袋裡傳來孩子壓住的哭聲。
「你們跑不掉,縣公安已經在路上,陳家傑的賬本也進了局裡。」
刀疤臉臉色一變,「你詐誰?」
徐芷柔盯著他們,一字一頓,「大豬五隻,小豬四隻,送南邊。」
刀疤臉手裡的空心鐵管抖了抖,瘸子額頭冒汗,卻還是從腰間摸出彈簧刀。
「大哥,怎麼辦?」
「弄死她,扔洩洪道。」
刀刃彈出,瘸子朝徐芷柔逼近,徐芷柔手心全是汗,林躍已經不見蹤影,宋止戈和公安還沒到。
公路盡頭忽然亮起幾道車燈,自行車剎在路邊,幾名公安跳下車。
「都不許動,公安!」
宋止戈的嗓子帶著啞意,刀疤臉扔下鐵管就往桑田鑽,兩個公安拔槍追了上去,瘸子也往倉庫後跑,沒跑出幾步就被按倒銬住。
宋止戈衝到拖拉機旁,車沒停穩便跳下來,抓住徐芷柔手臂上下看了一遍。
「傷著沒有?」
「沒有,人都在車鬥裡。」
宋止戈爬上車鬥,用匕首割開第一個麻袋,裡面露出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滿臉泥灰,嘴裡塞著破布。
破布一扯開,小女孩放聲大哭。
「別怕,叔叔救你們出去。」
剩下三個麻袋陸續割開,兩男兩女,最大的八歲,最小的才三四歲,正是李小虎說的那幾個孩子。
林躍也從桑田裡鑽出來,臉上被樹枝劃了幾道血口,喘著氣問:「當家,宋哥,抓住了嗎?」
徐芷柔看著被押回來的刀疤臉,又看向倉庫後被銬住的瘸子,「這兩個跑不了。」
帶隊的雷建國走到車鬥旁,臉色沉得厲害。
「這幫畜生。」
他讓民警把孩子抱上吉普車,又對徐芷柔和林躍點了點頭。
「今晚多虧你們紮了車胎,再晚半刻,人就進山了。」
徐芷柔沒有接客套話,隻問:「陳家傑呢?」
雷建國眉頭一緊,「家裡空了,賬房出事的消息有人遞給了他,縣裡已經發通緝。」
徐芷柔望向倉庫黑洞洞的大門,心口沒有松下來。
陳家傑能提前跑,說明給他通風報信的人不止商業局那個姐夫。
「雷大哥,他在省城還有人?」
雷建國看她一眼,沒把話說滿,「這事要往上查,你們先回去歇著,明天來局裡補筆錄。」
宋止戈推來自行車,低聲道:「走,我送你回去。」
折騰到工坊時,天邊已經發白,周小蔓守在院子裡,見人回來才鬆了口氣。
李小虎扒著耳房窗戶,看見徐芷柔和宋止戈,立刻跑出來,眼睛紅得厲害。
徐芷柔摸了摸他的頭,「都救出來了,四個都在。」
李小虎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這一天,工坊裡誰都提不起精神,林躍分揀生絲的動作慢了半拍,周小蔓織布時也少了往日的利索。
徐芷柔坐在西廂房,看著桌上的白絲樣品,料暫時夠了,可陳家傑沒落網,工坊的生絲供應就仍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著。
院門被敲響,林躍去開門,不多時領進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來歲,黑框眼鏡,手裡提著公文包,進院後先遞名片。
「徐老闆,我是省城第二絲綢廠副廠長,姓高,聽說你手裡有上好的白絲,還有外貿局的出口備案單。」
徐芷柔接過名片,擡眼看他,「高廠長登門,是買絲?」
高廠長推了推眼鏡,「廠裡有批外貿單子,急缺高質量白絲,聽說你連陳家傑的貨都截下來了,我想談合作。」
徐芷柔沒有應聲。
他手裡的公文包已經先開了口。
「這老傢夥不是來買絲的,他是陳家傑姐夫的同學,陳家傑跑路前把縣城地窖裡那批生絲押給了他,他今天來探你的底。」
徐芷柔捏著名片的手指一停,擡頭看向高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