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田埂
後院耳房裡,煤油燈亮著。
李小虎躺在床上,手裡還攥著那張包過麥芽糖的牛皮紙,已經睡熟了。
宋止戈把帶回來的兩個燒餅放在桌上,倒了一碗涼開水。他衣袖上沾著幹透的泥點,是下午在縣城來回奔波時濺上去的。
「師兄那邊怎麼說?」徐芷柔撥了撥燈芯,屋裡亮堂了一些。
「下午抓的那個女人叫趙大翠,嘴硬,咬死說孩子是她家親戚。不過師兄在縣局查了底案,這女人三年前在南邊因為拐賣被通緝過。」宋止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李小虎說的那個地方,大緻範圍能定下來。河東村往南十五裡,有個廢棄的磚瓦廠,後面靠著山洪衝出來的洩洪道,常年有水聲。」
徐芷柔算了一下距離,「十五裡,拖拉機跑過去半個鐘頭。今天下午那輛綠漆拖拉機,應該就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
「對。」宋止戈放下碗,「師兄今晚帶人去踩點。如果情況屬實,明天淩晨動手。」
徐芷柔坐到桌邊,看著跳動的燈火。
陳家傑在縣城能控住三家絲行,背後的社會關係不會簡單。
……
徐芷柔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隔壁東廂房裡,沈從周還沒睡,屋裡亮著一盞檯燈。他手裡拿著一本外文書籍,卻半天沒有翻頁。
新織機在徐芷柔腦子裡嘆了口氣,聲音很低:「沈家這小子下午在院子裡站了兩個鐘頭,林躍搬絲的時候,他往林躍兜裡塞了五十塊錢,讓林躍去鎮上買兩包好煙,去打聽打聽陳家傑在縣裡的靠山是誰。」
徐芷柔挑了下眉。
沈從周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心思倒挺細。
「林躍打聽到了嗎?」徐芷柔在腦子裡問。
「打聽到了。」新織機說,「陳家傑能拿到絲綢公司的貨,全靠這層關係。」
徐芷柔心裡有了數。
難怪陳家傑敢這麼橫。
不過,陳家傑的姐夫要是聰明,看到那份備案單,就該知道收手。
除非,他有別的依仗。
正想著,院子裡傳來輕微的響動。
宋止戈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
月光照在天井裡,一個黑影從後牆翻了進來,動作不慢,但落地時腳底打滑,發出了沉悶的碰撞聲。
「誰?」宋止戈低喝。
黑影僵了一下,沒跑,反而往耳房這邊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喊:「宋哥,是我,林躍。」
宋止戈拉開門。
林躍滿頭是汗,褲腿上全是草籽,懷裡死死抱著個黑色的帆布包。
「大半夜不睡覺,去哪了?」宋止戈眉頭皺起來。
林躍進了屋,把門反鎖上,這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拉開拉鏈,裡面全是賬本。
「當家,宋哥,我下午去鎮上供銷社買煙,碰見陳家傑手底下的司機在喝酒。那傢夥喝多了,跟人吹牛說陳家傑在南邊發了大財,根本瞧不上絲行這點小利。」林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我多留了個心眼,晚上摸到陳家傑在鎮上的臨時賬房。這小子今晚沒在,就一個看門的在睡覺,我把這包東西順出來了。」
徐芷柔走過來,隨手翻開一本賬。
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有生絲的進出賬,也有一些看不懂的暗號,
徐芷柔看向宋止戈。
宋止戈也看到了那行字,臉色沉了下去。
「難怪他下午看到那份外貿局的文件,走得那麼痛快。」徐芷柔合上賬本,「他不是怕外貿局,他是怕事情鬧大。」
「林躍,你膽子不小。」徐芷柔看著他。
林躍有些後怕地縮了縮脖子,「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就覺得這小子肯定沒幹好事。當家,咱們現在怎麼辦?」
「把東西收好。」徐芷柔把賬本放回包裡,遞給宋止戈,「明天一早,你把這個送到縣局。有這份賬本在,你師兄那邊今晚就能申請搜查令,不用等到明天淩晨。」
宋止戈接過包,點頭,「我現在就去。」
「騎我的車去,路上慢點。」徐芷柔叮囑。
宋止戈拎著包,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東廂房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
徐芷柔回到耳房,看著熟睡的李小虎。
這孩子運氣好,跑了出來,遇上了他們。如果沒跑出來,過幾天可能就會順著那條洩洪道,被送到更遠的南邊。
牆角那隻搪瓷杯突然在腦子裡出聲:「那女的下午藏在筐底下的麻繩,味道不對,上面有股樟腦丸和黴味,是長期放在地窖裡的東西。陳家傑在鎮上除了賬房,在河東村口還有個存生絲的倉庫。老孫頭今天稱重的時候嘀咕過,說陳家傑把一批『貴重貨』鎖在倉庫最裡面的隔間裡了。」
徐芷柔眼神一動。
貴重貨。
倉庫在河東村口,距離李小虎跑出來的地方隻有幾裡路。
也許,真正的窩點根本不在山裡,山裡隻是個幌子,或者隻是最終的中轉站。
人,可能就藏在河東村口的那個生絲倉庫裡。
徐芷柔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林躍還沒回屋,在井邊打水洗臉。
「林躍,去把自行車推出來。」
林躍愣了,「當家,這麼晚了去哪?」
「去河東村。」
「啊?」林躍有些懵,「大半夜去那幹啥?絲不都拉回來了嗎?」
「去救人。」徐芷柔回屋拿了手電筒和一把剪線用的鐵剪子,插在腰後。
林躍沒多問,抹乾臉上的水,轉頭去推車。
兩人騎著車出了巷子,鎮上的街道已經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徐芷柔的腦子異常清醒。
宋止戈去縣城送賬本,來回起碼兩個鐘頭,等公安部署好再趕到山裡,黃花菜都涼了。如果陳家傑發現賬本丟了,第一反應肯定是轉移倉庫裡的人。
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人截住。
自行車在土路上飛馳,兩邊的桑田在夜色中像是一片黑色的陰影。
快到河東村口時,徐芷柔讓林躍把車燈關了。
遠遠的,能看見村口那個紅磚倉庫。
倉庫門前停著那輛綠漆拖拉機,發動機沒熄火,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冒出黑煙。
兩個男人正從倉庫裡往外抱東西,用麻袋裝著,動作很急,抱到拖拉機車鬥裡。
其中一個男人走得有些一瘸一拐。
瘸腿,臉上有疤。
和李小虎描述的看守一模一樣。
「當家,真有人。」林躍壓低聲音,手指有些發抖。
徐芷柔趴在桑田裡,看著前面的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