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批素紗
新絲到的第三天,第一批素紗下機了。
周小蔓把織好的布從機子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卷好,抱到院裡的竹架上展開。
陽光底下,白絲織出來的素紗薄得透光,手指隔著布面能看見指紋。
徐芷柔站在竹架前,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指腹碰到第三尺處,停了。
她把那段布湊到眼前看,肉眼幾乎看不出問題,但手指摸得到——有一處經線偏了半根絲的距離,織面微起了個棱。
「這匹剪掉,從這裡斷開,前段算次品。」
周小蔓湊過來看了半天,「當家,這也能看出來?我盯著織的時候都沒發現。」
「摸得出來。」徐芷柔把那段布折起來放到一邊,「外貿的東西,人家拿放大鏡驗,差一根絲都退貨。」
周小蔓吐了吐舌頭,回去繼續織。
林躍從後院搬了兩捆生絲進來,看見竹架上那匹被剪掉的素紗,嘴角抽了一下。
「當家,這得值好幾塊錢吧?」
「值。」徐芷柔頭沒擡,「但出一匹次品砸招牌,虧的不是幾塊錢。」
林躍不吭聲了,搬著絲去了繅絲間。
接下來兩天,周小蔓白天織,徐芷柔晚上驗。
一共出了十二匹素紗,徐芷柔剔掉了兩匹,剩下十每匹都過了她的手。
驗完最後一匹的那天晚上,她把十匹布碼在西廂房桌上,用牛皮紙一匹包好,上面貼了編號。
織機在腦子裡哼了一聲:「我織出來的東西,經緯密度每寸誤差不超過半根,你那兩匹次品,問題出在第三批絲上,老趙家繅的絲有兩股粗細不均,我織的時候就覺得手感不對。」
徐芷柔記下了。下次收絲,老趙家的要多驗一道。
第四天上午,沈從周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徐老闆,外貿局的趙科長回了信,說後天帶人來驗貨。」
徐芷柔接過信看了一遍,落款是趙科長的章,日期是三天前。
「信走了三天才到?」
沈從周推了推眼鏡,「郵遞員說路上積壓了,這兩天縣裡在查走私案,郵路不暢。」
徐芷柔把信收好,「後天驗貨,今天把院子收拾乾淨,繅絲間和織布間不能有雜物。」
林躍和周小蔓忙活了一整天,把院子掃了三遍,織布間的地面拖得能照人。
李小虎也幫忙,搬小凳子,疊抹布,不聲不響地跟在林躍後面幹活。
宋知拿著掃帚在院裡亂劃,掃了半天把一堆土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李小虎過去把她那堆土重新掃進簸箕裡,倒掉。
宋知知兩手叉腰看著他,「虎子你幹活比我厲害。」
李小虎沒說話,耳朵紅了一下。
驗貨那天,趙科長帶了兩個人來。
一個是外貿局的技術員,姓方,三十來歲,手裡提著個皮箱,裡面裝著放大鏡、密度尺和張力計。
另一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錢,據說是省絲綢研究所退下來的,專門做出口品質鑒定。
三個人進了院子,趙科長四處打量了一圈,點了點頭。
「比上次來規整多了。」
徐芷柔把人領到西廂房,十匹素紗整齊擺在桌上。
方技術員打開皮箱,拿出工具,拆開第一匹的牛皮紙,把布展在光闆上。
放大鏡一寸一掃過去,密度尺量了三個點位,張力計夾了布邊拉了兩下。
他擡頭看了錢師傅一眼,沒說話,拆第二匹。
十匹布驗了一個半鐘頭。
方技術員把數據記在本子上,遞給錢師傅。錢師傅看了半天,用手指撚了撚最後那匹布的邊角。
「經密每寸一百一十二根,緯密九十六根,誤差在半根以內。」錢師傅把布放下,「比送檢的樣品還好。」
趙科長接過本子翻了翻,「老錢,你給個結論。」
錢師傅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夠出口一等品的標準,往日本和東南亞走都沒問題。」
趙科長合上本子,轉向徐芷柔,「徐老闆,這批貨我們收了。回頭我上報市裡,你這個工坊可以列入外貿定點供應單位。」
徐芷柔沒有客氣,「趙科長,定點的話,生絲供應能不能從省絲綢公司直接走?」
趙科長愣了一下,笑了,「你倒不客氣。」
「縣裡配額剛重新分,我一個小工坊排不上號,但外貿局如果給個批條,絲綢公司那邊就好說話了。」
趙科長想了想,「這事我不能當場答應你,但回去可以幫你遞個話。你這個品質擺在這兒,上面不會卡。」
送走三個人,林躍關上院門,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當家,成了?」
「成了。」
林躍咧嘴笑了一下,又收住,「那個高德明,還有陳家傑的人,後天協調會上肯定要鬧。」
徐芷柔把桌上的牛皮紙收起來,「讓他們鬧。外貿局的驗收單比什麼都好使。」
傍晚,消息傳得快。
鎮上絲行的老孫頭騎著車過來,進門就豎大拇指,「我聽說了,外貿局的錢師傅親口說一等品,你這是頭一份。」
隔壁賣豆腐的張嬸端著一碗豆花過來串門,站在院門口探頭看了半天,「芷柔,聽說省城的人都來你這兒收貨了?」
徐芷柔懶得解釋,讓林躍接了豆花,謝了兩句把人送走。
晚上吃飯的時候,宋止戈回來了,臉上帶著笑。
「縣裡已經有人在傳了,說咱們工坊拿了外貿一等品認證。」
徐芷柔夾了塊鹹菜,「誰傳的?」
「趙科長下午去商業局辦事,順嘴提了一句。」宋止戈頓了頓,「沈衛東也在場。」
徐芷柔嚼著鹹菜,沒接話。
沈衛東是沈從周的堂兄,在縣絲綢公司當採購科長,和陳家傑穿一條褲子。陳家傑跑了之後,沈衛東一直想接手那幾個倉庫的生絲配額。
外貿局親自認證的一等品工坊,等於從他嘴裡搶食。
「他什麼反應?」
宋止戈放下筷子,「聽說臉色很難看,當場沒說話,散會後把辦公室的門摔了一下。」
徐芷柔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乾淨,站起來收碗。
「摔門沒用,後天協調會上見。」
她端著碗往廚房走,經過東廂房門口時,聽見裡面沈從周在翻書的聲音。
桌上那本外文書在她腦子裡嘀咕了一句:「這小子今天下午聽見外貿局來驗貨,在屋裡坐了半天沒動,手心出了一把汗。他堂兄沈衛東昨天給他寫了封信,讓他盯著工坊的出貨量和客戶名單,他把信燒了,但沒回。」
徐芷柔腳步沒停,進了廚房把碗泡上。
沈從周這個人,她一直沒看透。
他幫工坊做事,讓林躍去打聽陳家傑的底細,像是站在這邊。但他堂兄是沈衛東,血濃於水,誰知道關鍵時候他往哪邊倒。
信燒了沒回,是還在猶豫。
猶豫的人最危險,也最好用。
徐芷柔擦乾手,走到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李小虎坐在後院雜物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那隻布老虎,眼睛望著天。
「小虎,明天跟宋知知一起去街上買個書包,過幾天送你去鎮上小學報名。」
李小虎轉過頭看她,嘴唇動了兩下,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能上學?」
「能。」
李小虎低下頭,把布老虎抱緊了,肩膀抖了兩下,沒出聲。
徐芷柔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屋。
桌上攤著後天協調會的通知單,她拿起筆,在通知單背面寫了一行字——
「帶驗收報告,帶外貿局備案單,帶省絲綢公司的供貨意向函。」
筆尖在最後一個字上頓了頓,又添了四個字。
「帶沈從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