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三天
第一天,什麼都沒發生。
徐芷柔照常開工,踏闆踩下去,梭子走過去,布面一寸一寸長。老織機沒催她,也沒攔她,兩個時辰到了才出聲。
【停。】
「知道。」
周小蔓在備用織機上練左腳單踩,一下一下,悶響。林躍蹲在旁邊數,數到一百就喊停,讓她歇三分鐘再來。
宋止戈下午來了,手裡拎著兩杯豆漿,一杯甜的,一杯原味。
「甜的給你。」
徐芷柔接了,喝了一口。「你怎麼知道我喝甜的?」
「上次食堂你把糖包全撕了。」
徐芷柔沒說話,繼續喝。
宋止戈坐在旁邊翻實驗報告,翻了兩頁,擡頭問:「想了嗎?」
「想什麼?」
「沈德厚那邊,萬一不答應。」
「想了。」
「怎麼辦?」
「走法律程序。慢,但穩。」
宋止戈把報告合上。「那你現在不急。」
「急有用嗎。」
「沒用。」他把豆漿喝完,杯子捏扁扔進垃圾桶,「那我也不急。」
老織機哼了一聲。
【兩個人坐這兒裝鎮定,我都替你們急。】
「你急什麼,又不是你的陣圖。」
【我在上面織了幾十年,怎麼不是我的。】
徐芷柔懶得跟它吵,把紋樣稿翻開,繼續改第六瓣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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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從周來了一趟,帶了個消息。
「大伯那邊,三房的律師昨天又上門了。」
徐芷柔手裡的筆沒停。「談什麼?」
「要清點字畫和古董,三兒子那邊列了張清單,說家裡少了幾件東西。」
「陣圖在清單上嗎?」
「不在。三房不知道那東西在他手裡。」
徐芷柔把筆擱下。「那就好。他現在被三房逼著清點家底,陣圖放在家裡就是個隱患,越早拿出去越安全。」
沈從周把煙轉了一圈。「你覺得他想通了?」
「不知道。但時間在幫我。」
沈從周走了。林躍從後院探頭進來。
「當家,周小蔓說她左腳踩到三百下不抖了。」
「讓她加到五百。」
「五百?」林躍咂嘴,「我當年都沒練到五百。」
「所以你到現在還在搬絲線架。」
林躍嘴巴張了張,把頭縮回去了。
老織機笑了。
【這小子每次被你噎,表情都一樣,跟吞了半個生雞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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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宋止戈沒來工坊,打了個電話。
「導師臨時加了組會,走不開。」
「嗯。」
「吃了嗎?」
「林躍買了餛飩。」
「幾個?」
「一碗。」
「一碗不夠,你運動量大。」
「織布算什麼運動量。」
「手腕、腳踝、腰,都在動。」
徐芷柔把餛飩湯喝了一口。「你搞物理的,連這個都要分析。」
「職業病。」
電話那頭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又回來。
「明天來。」
「行藥膏——」
「塗了。」
「手——」
「外面。」
那頭停了一秒,笑了。掛了。
老織機在黑暗裡響了一聲。
【第幾遍了?】
「別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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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上午,徐芷柔織了一個半時辰就停了。不是老織機攔的,是她自己停的。
坐在織機前,右手搭在橫樑上,沒動。
老織機問:【等不住了?】
「等得住。」
【那你為什麼不織了。】
「心不定,織出來的布不好。」
老織機沒再說話。一百二十年了,它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中午,宋止戈來了。手裡拎著飯盒,照舊食堂打的,糖醋裡脊配米飯。
他把飯盒擱桌上,看了她一眼。
「沒織?」
「上午織了。」
「現在呢?」
「等。」
宋止戈沒多說,把飯盒打開,筷子遞過去。兩個人安靜吃飯。
吃到一半,徐芷柔的手機響了。
沈從周。
她接起來,沈從周隻說了一句話。
「大伯讓人傳話了。」
徐芷柔把筷子放下。「說。」
「他同意交。」
徐芷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是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沈從周停了兩秒,聲音有點怪。
「他要你當面織一段。」
徐芷柔愣了。
「他說,蘇蘭的女兒如果連織都不會,他不交。交了也是糟蹋。」
電話掛了。
宋止戈看著她,筷子懸在半空。
「什麼意思?」
徐芷柔把手機放回桌上,盯著那塊半截的糖醋裡脊。
「他要驗我的手藝。」
老織機突然出聲了。
【當面織?什麼?素紗還是提花?】
徐芷柔沒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
沈德厚六十八歲,見過蘇蘭織布。他知道那個水平是什麼樣的。
她現在的手,剛恢復不到一個月。
宋止戈把筷子放下了。「你手——」
「我知道。」
徐芷柔站起來,走到老織機前面,把手放上去。
掌心貼著經線,指腹觸著絲。手是熱的,絲是涼的。
老織機問:【你能織到什麼程度?】
徐芷柔沒說話。
老織機又問:【蘇蘭的程度?】
「差一點。」
【差多少?】
徐芷柔把手收回來,活動了兩下中指。骨節不疼了,但力氣還差。長時間高強度走線,撐不了太久。
「差那一點,夠他看出來。」
宋止戈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什麼時候?」
「他沒說。應該這幾天。」
「還能練嗎?」
徐芷柔轉頭看他。
「練多了手又廢。」
屋裡安靜了。
周小蔓的踏闆聲從後院傳來,一下一下,穩得像鐘擺。
老織機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了,慢,沉。
【有個辦法。】
徐芷柔看向它。
【你不用織全段。你隻要讓他看見一個東西,他就會交。】
「什麼東西?」
老織機的木頭輕輕震了一下。
【左旋絞經。】
徐芷柔的手停住了。
【蘇蘭的獨門手法。全天下隻有她會,如果你也會,他不用看完,三根線就夠了。】
宋止戈聽不見織機說什麼,但他看見徐芷柔的表情變了。
「怎麼了?」
徐芷柔沒回答他,盯著老織機的橫樑。
左旋絞經。她在紋樣稿上畫過結構,在紙面上推演過走法。
但她從來沒有上手織過。
「你教我。」她對老織機說。
老織機沉默了三秒。
【我教不了。我是機,不是人,我隻能告訴你哪根線往哪走,但手感這東西,得你自己摸出來。】
它停了停。
【而且,你隻有幾天。】
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林躍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
「當家,水果——」
他看見屋裡三個人的表情,腳步剎住了。
「……出什麼事了?」
徐芷柔轉過身,把圍裙重新繫上。
「林躍,去把後院的門關上,下午不準任何人進來。」
「啊?」
「周小蔓也不行。」
林躍看了看宋止戈,宋止戈對他搖了搖頭。
林躍把橘子放下,轉身出去了。
徐芷柔坐回織機前,兩手放在經線上。
「從頭教我。」她對老織機說,「第一根線,往哪走。」
老織機響了一聲,很輕,很長。
【往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