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變成了今天。

　　徐芷柔換了件藏青色的外套，袖口放長，把右手那點還沒徹底褪的痕迹遮住。頭髮紮了個低馬尾，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東西。

　　沈從周開車來接，林律師坐副駕，手裡捏著公文包，拉鏈拉得緊。

　　徐芷柔上了後座，把棕色信封放在膝上。

　　「路上多久？」

　　「二十分鐘。」沈從周答。

　　車開出巷口，徐芷柔說：「到了之後，從周先進去，你是旁支，打個招呼不突兀。林律師跟我一起，晚兩分鐘。」

　　林律師把公文包放在腿上。「進去之後呢？」

　　「我說話，你不插嘴。除非我看你。」

　　林律師點頭。

　　沈從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緊張嗎？」

　　「你緊張？」

　　「我？沈從周把煙從耳朵後面拿下來，又別回去，」我就是個帶路的。「

　　」那就安靜帶路。「

　　車拐進城東的老街區，路越來越窄，兩邊是老洋房改建的住宅，院牆高，看不見裡頭。

　　沈從周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車。門上沒有門牌號，隻有兩個銅環，擦得亮。

　　」到了。「

　　沈從周下車，整了整衣領，上前敲門。三下，不重不輕。

　　門從裡面開了，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後，穿著家常衣服，頭髮盤著，看見沈從周點了點頭。

　　」大伯在樓上。「

　　沈從周回頭看了徐芷柔一眼，先進去了。

　　徐芷柔等了兩分鐘。兩分鐘裡她把信封裡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順序，節奏，哪句話先說，哪句話壓著。

　　」走。「

　　林律師跟她一起進了門。

　　院子不大，收拾得規矩。一棵老槐樹佔了半個院子，底下擺著石桌石凳。樓是兩層小洋房，外牆刷過，新舊不一。

　　上樓。走廊裡鋪了地毯，踩上去沒聲。

　　推開最裡面那間門，沈從周已經坐在側面的椅子上，端著茶杯，沒喝。

　　正對著門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沈家大伯。沈德厚。

　　六十八歲，瘦，顴骨高，眼窩深，頭髮全白了，梳得整齊。穿一件黑色中式對襟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坐得直，兩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他看見徐芷柔進來，目光掃了一遍，落在她手裡的信封上，多停了一秒。

　　」坐。「

　　聲音幹，不高，但壓得住屋子。

　　徐芷柔坐到他對面。林律師在她旁邊落座，公文包放在膝上，沒打開。

　　沈德厚沒看沈從周，沒看林律師，隻看她。

　　」你就是蘇蘭的女兒。「

　　」是。「

　　」你媽走的時候，你多大？「

　　」沒出生。「

　　沈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那你今天來，是替她來的，還是替你自己？「

　　」替我自己。「徐芷柔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打開，」我媽的事，是她的事。我今天來談的，是陣圖。「

　　沈德厚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陣圖在我手裡，你怎麼知道的？「

　　」沈家的人都知道。「

　　沈德厚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從周跟你說的。「

　　沈從周在旁邊端著茶杯，表情平靜。

　　沈德厚沒追究這個，把目光收回來。」你想要？「

　　」我想保。「

　　」保？陣圖在您手裡，沈家內部正在爭產，三房的人帶了律師回來，遲早要清點家底。陣圖算不算家產？算的話，分家的時候怎麼辦？「

　　沈德厚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徐芷柔繼續說：」不算家產，它就不該在沈家主支手裡。算家產，三房有權要求分割。您壓著它，不是保全，是給別人留了口實。「

　　屋裡安靜了幾秒。

　　沈德厚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芷柔打開信封，把蘇蘭那封信抽出來，放在桌面中間。

　　」這是我媽當年寫的，陣圖分兩份保管，各持一半，不得單方面轉讓。您沒按印，但東西存在了三十年，顧遠山留了記錄。「

　　沈德厚的目光終於從她臉上移開，落到那張發黃的信紙上。

　　他沒拿起來看。

　　」你手裡有什麼？「

　　」三井那份，已經拿回來了。「

　　沈德厚擡頭。這個消息他不知道。

　　徐芷柔沒有解釋過程，隻說結果。」兩份合一，陣圖才完整。我現在有一半，您有一半。我不是來搶的，是來談的。「

　　沈德厚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交疊在腹前。

　　」你說談。怎麼談？「

　　」陣圖交給我保管，您隨時可以看。我出具書面承諾，陣圖不轉讓、不出售、不用於任何商業授權。純技術保全。「

　　沈德厚沒接話。

　　徐芷柔把第二張紙抽出來——顧遠山的信。

　　」這是當年的始末記錄，落款有簽字有日期。加上二房的證詞，如果走法律程序，我有理由申請陣圖歸屬認定。「

　　林律師這時候打開公文包，把法律意見書放到桌邊。沒說話，放完就合上了包。

　　沈德厚看了那份文件一眼，沒伸手。

　　屋裡又靜了。

　　過了能有半分鐘，沈德厚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你媽當年也跟我談過。「

　　」我知道。「

　　」她沒談成。「

　　」她十六歲，沒有籌碼。「徐芷柔把信封裡最後一張紙——沈橋的證詞，也放了出來，」我不一樣。「

　　沈德厚把四張紙都掃了一遍，目光在沈橋那個手印上多停了兩秒。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在嚼什麼東西。

　　」你給我三天。「

　　」行。「徐芷柔站起來，把四張紙收回信封，」三天後，我等您回話。「

　　沈德厚沒有起身送客，隻擡了擡下巴，示意門在那裡。

　　徐芷柔走到門口，回了一句：」沈老先生，三房那邊的事，我不摻和。陣圖的事，也跟分家無關。這一點，您可以告訴三房的律師。「

　　沈德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沒答，但那個停頓本身就是回應。

　　出了院子，沈從周的手有點抖。他把煙拿出來，這回真點了，吸了一口才穩住。

　　」他會交？「

　　徐芷柔拉開車門坐進去。

　　」最後那句話。「

　　沈從周回頭看她。

　　」我告訴他，陣圖的事跟分家無關。他把陣圖交出來，三房就算翻遍家底，也翻不到這張牌。「

　　林律師在副駕上把公文包放好，補了一句：」等於幫他把炸彈拆了。「

　　沈從周把煙掐了，發動車子。

　　」三天。「

　　徐芷柔靠著車窗，把信封壓在膝上。

　　三天不長。但沈德厚六十八年的硬脾氣，三天夠不夠軟下來，她不確定。

　　車開回工坊，天快黑了。

　　宋止戈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本書，翻到一半折了角。看見車來，把書合上站起來。

　　」怎麼樣？「

　　徐芷柔下車，經過他身邊時說了一句。

　　」他說三天。「

　　宋止戈跟著她進門，沒問更多。

　　老織機等了一整天，終於憋不住了。

　　【他答應了？】

　　」沒答應，也沒拒絕。「

　　【那就是在算。】

　　」對。「

　　【他算得過你？】

　　徐芷柔把信封鎖進抽屜，坐到織機前面。

　　」不知道。但他算不過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