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技術成了
「四十分鐘。」
徐芷柔盯著銅鍋裡的絲線。竹露水從清轉藍,絲球在裡頭慢慢散開,像一團團解凍的霧。
「溫度不能變。」她用竹夾子翻了一下絲球,「低了就僵,高了就斷。」
宋止戈守在爐子邊,眼睛盯著溫度計。沈從周蹲在地上看火,添一塊煤都要問一聲行不行。
林躍靠在牆根,抱著保溫箱的蓋子,眼皮往下墜。
「去睡。」徐芷柔頭也沒擡。
「我不困。」
「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我真——」
「林躍。」徐芷柔放下竹夾子,轉過身看他,「你師傅讓你把蠶種帶出來,不是讓你把自己熬死在倉庫裡。」
林躍張了張嘴,沒吭聲。
宋止戈站起來,走過去拽他胳膊。「走,裡面有張行軍床。」
「可是絲線——」
「絲線跑不了。」宋止戈把他往裡推,「我盯著。」
林躍被推走了。倉庫裡剩三個人。
四十分鐘後,徐芷柔用竹夾子把絲球撈出來,擱在乾淨的棉布上。絲線濕漉漉的,水珠掛在上面,不往下掉。
「這水不對。」沈從周湊近看。
「不是水。」徐芷柔拿鑷子夾起一根絲線,舉到煤油燈前面,「竹露水裡的礦物質會附著在絲線表面。晾乾以後,絲線會有一層極薄的保護膜。摸上去滑,但不容易斷。」
她把絲線放回棉布上,輕輕壓了壓。
「晾兩個小時。然後上漿。」
「用什麼漿?」沈從周問。
「米漿。」徐芷柔走到角落,從一個布袋裡抓出一把白米,「粳米,泡一夜,磨成漿。不能有顆粒。」
宋止戈看那把米。「這米你什麼時候泡的?」
「到上海第一天就泡了。」
他沒說話。
沈從周拿了個搪瓷盆,開始磨米。石磨是從倉庫裡翻出來的,缺了口,但還能用。他磨米的時候不敢用力,怕顆粒沒磨碎。
「別那麼輕。」徐芷柔瞥他一眼,「磨不碎,就過不了絲。」
沈從周手上加了點勁。磨盤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織機在旁邊哼了一聲。【這小夥子,手上有肉沒骨頭。】
徐芷柔沒接它的話。
兩個小時後,絲線晾乾了。徐芷柔拿了一根在手指間搓了搓,湊到耳邊。
「聽什麼?」宋止戈問。
「聽聲。」她又搓了一下,「好絲搓起來是啞的。差的絲搓起來有雜音。」
她把整筐絲線檢查了一遍。分出三堆。
「這堆最好。」她指著最白的那一堆,「絲徑均勻,膠質完整。用這塊織底料。」
「另外兩堆呢?」
「這堆次一等,織經線。這堆最差,留作備用。」
林躍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從裡屋走出來,揉著眼睛。
「三斤二兩,能織多少?」
徐芷柔在心裡算了一下。「底料用最好的那塊,夠。經線加緯線,勉強夠。」
「萬一不夠呢?」
「沒有萬一。」徐芷柔把絲線收好,「不夠也得夠。」
她走到織機前,用幹布把機架擦了一遍。擦到綜框的時候,老織機又開腔了。
【這回還行。輕手輕腳的,有教養。】
徐芷柔沒理它。擦完機架,她開始理經線。一根一根穿進綜框的齒裡。
這活最磨人。經線細到幾乎透明,穿的時候全憑手感。穿錯一根,整匹布就是廢的。
「我來幫你。」林躍說。
「你會?」
「我師傅教過。」林躍坐到織機另一邊,「穿經線我幹了三十年。」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那你穿西邊。我穿東邊。中間那段我留著最後穿。」
兩個人並排坐在織機前。倉庫裡安靜下來,隻有絲線穿過齒孔的細微摩擦聲。
宋止戈站在一旁看著。他幫不上忙。這種精細活,他那雙拿槍的手幹不了。
沈從周倒是坐得住。他拿著筆記本,蹲在旁邊看,時不時遞根絲線過去。
「第三根經線,張力不對。」徐芷柔忽然說。
林躍手停了一下。「哪裡不對?」
「你穿的時候拉得太緊。經線張力不勻,織出來的布會一邊松一邊緊。」
林躍低頭看了看自己剛穿的那根線。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又拽了拽。
「還真有點緊。」
「拆了重穿。」
林躍把那根線抽出來,重新穿。這次他拉的時候刻意鬆了一點。
「這樣呢?」
徐芷柔摸了一下。「可以。」
老織機在旁邊自言自語。【這丫頭眼睛毒。比她媽還毒。】
徐芷柔的手頓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聽到有人提她媽了。織機提的。
她沒接話,繼續穿線。
穿經線穿了四個小時。中間徐芷柔沒停過。林躍也撐下來了,隻是中間喝了三次水。
「最後一根。」徐芷柔把中間那根經線穿好,用小剪子剪斷多餘的部分。
她站起來,踢了一下踏闆。咯吱。
【行了。這回總算像樣了。】
徐芷柔沒理它。她繞到織機後面,彎腰檢查了一下卷布軸。
「明天上機。」她直起身,「今晚把米漿調好,經線上漿要均勻。」
沈從周把磨好的米漿端過來。漿是乳白色的,用紗布濾過三遍,看不到顆粒。
徐芷柔拿筷子挑了一點,舉到燈下看。漿絲拉出來,細而不斷。
「可以。」
她把米漿倒進一個淺口的瓷盆裡,端到織機旁邊。然後從分好的那堆絲線裡取出一小把,浸進米漿裡。
「浸三十秒。」她數著時間,「多了漿會堵絲線,織不動。少了上漿不勻,絲線容易起毛。」
三十秒後,她把絲線撈出來,掛在竹竿上晾。
「經線上漿要一根一根來?」宋止戈問。
「對。」
「三斤二兩,一根一根來,要多久?」
「一整夜。」
宋止戈皺眉。「我幫你。」
「你手太粗。」
宋止戈看她。
「不是罵你。」徐芷柔說,「上漿的活,手不能有繭。繭會把絲線刮毛。」
她看了一眼沈從周和林躍。「你倆也不行。」
三個人站在那兒,忽然發現自己在這個環節裡毫無用處。
「那我們幹什麼?」宋止戈問。
徐芷柔想了想。「去弄點吃的。熱的。」
「又是吃的。」
「上漿是力氣活。我得吃飽了才有力氣。」
宋止戈轉身往外走。沈從周跟上。林躍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倉庫裡隻剩徐芷柔一個人。
她繼續上漿。一根絲線浸下去,撈出來,晾上去。動作重複,節奏不變。
老織機在角落裡又開口了。【一個人幹活,不覺得悶?】
「不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