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有動靜
沈懷安把煙頭按滅在銅煙灰缸裡:「不用驚動她。」
徐芷柔的背影拐進長途汽車站進站口。
車座靠背在心裡嘆息:「沈副主席眼裡全是林秀蘭年輕時的影子。」
長途車緩緩開出車站,徐芷柔坐靠窗,宋止戈挨著她,木箱擱在腳邊。
夜風從車窗縫隙吹進來,宋止戈偏過頭,把車窗關緊了一點。
五千匹絲的原料齊了,零件齊了。
宋止戈的手指在木箱上輕輕敲擊,合著發動機的節拍:「回工坊後,我連夜把新齒輪換上。」
「不急這一夜,明天天亮再動工。」
他沒應聲。
腳下的木箱小聲告密:「他才不會等明天,打算半夜偷偷爬起來裝零件。」
徐芷柔嘴角動了一下,閉上眼睛假寐。
班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工坊的方向,燈火還在亮著。
客車停在鎮口大榕樹旁。
徐芷柔下車,宋止戈扛著木箱跟在後頭。
沈從周提著馬燈候在路口,快步迎上來伸手接箱子。
宋止戈側身避開,木箱悶聲嘟囔:「他手腕酸得發抖,就是不肯讓人搭把手。」
三人踩著泥路往回走,沈從周邊走邊彙報:「小英把新繭子全挑了一遍,都是上等貨色,陳維國下午在村口探頭探腦,被周大爺拿掃帚攆走了。」
「由他看,翻不出浪頭。」
回到工坊,宋止戈把木箱擡進偏房,解開麻繩就要驗齒輪尺寸。
徐芷柔走過去拿走卡尺。
「吃完飯再弄,機器今晚不跑。」
宋止戈看著空了的手心,到底跟她去了竈房。
兩碗熱湯麵擺在木桌上,麵條卧著煎蛋,湯裡飄蔥花。
宋止戈埋頭吃面,徐芷柔忽然開口:「沈懷安今天在省城路邊看了我很久。」
筷子停住。
「省政協副主席,」徐芷柔把碗裡的荷包蛋夾到他碗裡,「不是來找麻煩的。」
大鐵鍋在竈膛上接了一句:「沈懷安在省裡威望高,連宋建國見了他都要矮半頭。」
宋止戈咬掉半個荷包蛋,沒再追問。
吃完面他把碗筷扔進水盆:「我洗,你去歇著。」
徐芷柔回正房翻開排班簿,五台繅絲機的產能必須壓到極限,除了換新齒輪,女工還得倒班。
床闆打了個哈欠:「偏房那位剛刷完碗,正躡手躡腳往繅絲間摸呢。」
繅絲間裡亮著一盞小油燈。
宋止戈蹲在三號機旁,嘴裡叼著手電筒,左手拿螺絲刀拆老式減速箱。
徐芷柔蹲到他身側。
「燈光太暗,容易滑絲。」
他把電筒遞過來,「幫我照卡簧。」
光束穩穩落進齒輪箱深處,宋止戈換了扁嘴鉗,受傷的右手托住外殼,左手發力,卡簧彈開。
老舊的生鐵齒輪取出來,新買的特種鋼齒輪擦去黃油,對準主軸鍵槽插進去。
金屬嚙合,咬合聲清脆。
新齒輪在軸心上轉了半圈:「合身得很,轉起來順暢多了。」
宋止戈擰緊螺栓,用手轉動飛輪,主軸運轉比原先平穩許多。
「轉速能提兩成,明天一早試機。」
徐芷柔把電筒光移到他右手上,紗布滲出黃色藥水,邊緣鬆散。
「剩下的明天裝,回去包傷口。」
宋止戈看著拆了一半的四號機,不情不願。
徐芷柔拉住他手腕,「聽話。」
他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
院子裡月光落了一地。
偏房床沿,宋止戈坐著,看她低頭替他纏紗布,油燈的光暈映在徐芷柔臉上。
枕頭小聲告密:「他心跳快得不行,離得近了連呼吸都屏住。」
徐芷柔打好結,扣上藥箱。
「明天還要早起,別再折騰。」
「知道了。」
她帶上門回正房。
天剛擦亮,院子裡已經響起機器轟鳴。
換了新齒輪的三號機飛快轉動,生絲順著導絲孔平穩抽出,纏在木筒上,趙小英掐著秒錶。
「當家,比昨天快了許多,絲條很勻,沒有斷頭。」
徐芷柔當場宣布兩班倒,白班十人,夜班十人,工錢一點五倍,夜班管一頓肉湯。
沈從周拿著出入庫單進來:「趙家屯支書託人捎話,剩下兩千斤秋繭按咱們的價留著,供銷社去收,他們硬說受了潮不肯賣。」
「你帶林躍去拉貨,現錢結清。」
正午,村頭停了一輛省城牌照的吉普。
省絲綢二廠李副廠長提著公文包走進院子,臉色複雜。
公文包在他腋下低語:「宋建國在廠裡被上級通報批評,派副手來摸底,順便想把外貿訂單分流一部分給二廠代工。」
宋止戈端著機油壺從繅絲間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
李副廠長嘆氣:「止戈,你真在這裡幹。」
「李叔有事?」
「你爸讓我來送個文件。」
徐芷柔從正房走出來,李副廠長轉身打量她,從包裡抽出合作意向書。
「田中的五千匹訂單時間緊任務重,光憑你們幾台機器怕趕不及,省輕工廳希望大廠帶小廠,二廠可以代工兩千匹。」
宋止戈冷笑:「前幾天還要查封原料,今天就來代工分潤。」
徐芷柔沒翻意向書。
「我們的機器剛改造完,日產量翻了一倍,四十三天內五千匹一匹不少。」
她站起身,「李廠長請回吧,徐記工坊的生意不勞二廠費心。」
李副廠長看了看宋止戈,收起意向書走了。
吉普開遠,宋止戈走到她身邊。
「二廠繅絲機老化嚴重,真讓他們代工,質量過不了田中的驗貨標準。」
徐芷柔看著院裡五台機器。
「我知道,我們的絲,自己織。」
夜裡,工坊燈火通明,換班女工接替了白天的位置。
徐芷柔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床闆忽然震了一下。
「省城有動靜了。」
「沈懷安今天下午去了省外貿局,調閱了田中株式會社的所有合作細節。」
「離開外貿局後,他親自去了省機械三廠,在車間站了很久,指著那台日本進口的精密機床,問廠長能不能仿製。」
床闆停了片刻。
「沈懷安給機械廠下了死命令,三個月內必須攻克自動繅絲機的核心部件,他說這套設備將來有大用處。」
徐芷柔睜開眼,看著窗外月色。
隔壁偏房裡,宋止戈還在圖紙上寫寫畫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