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縣城
後天變成了明天,明天變成了今天。
徐芷柔天沒亮就起了,穿了件灰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紮得利索,布包裡裝著兩斤茶葉和一份工坊的產能報告。
宋止戈在院門口等著,手裡拎著個搪瓷缸子。
「喝口熱的再走。」
徐芷柔接過來抿了一口,紅糖水,甜得齁嗓子。
「誰讓你放這麼多糖?」
「補氣血。」
他把缸子收回去,往旁邊讓了一步。「幾點的車?」
「六點二十。」
「晚上能回來?」
「看情況。」
宋止戈沒再說話,轉身往後院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了句:「工坊我盯著,你放心。」
六點的鎮上還沒醒透,街上隻有幾個賣早點的在支攤子。徐芷柔在車站等了十分鐘,班車來了,半滿,她上車坐到最後一排。
售票員撕了張票遞過來,票根上的墨還沒幹。
班車開了一個半小時到縣城。徐芷柔下車,在車站門口站了一會兒,把縣外貿辦的地址又看了一遍。
爺爺信裡說得明白——堂叔吃軟不吃硬,帶兩斤茶葉上門就行。
縣外貿辦在老城區,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油漆剝了幾塊。
傳達室的大爺在看報紙,聽她說找徐國棟主任,擡了下眼皮。
「你是?」
「他侄女,徐芷柔。」
大爺翻了個本子,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等了十幾秒,說了句「徐主任,有個姓徐的姑娘找你」,掛了。
「三樓最裡頭,302。」
樓道窄,牆上刷的綠漆泛著潮氣。徐芷柔上到三樓,302的門半開著,裡頭傳來暖瓶倒水的聲音。
她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
堂叔徐國棟坐在辦公桌後面,五十齣頭,頭髮往後梳著,臉頰瘦削,架著副金絲眼鏡。桌上擺著一套茶具,杯子是紫砂的。
徐芷柔進了門,把茶葉擱在桌角。
「叔,我爺讓我來看看您。」
徐國棟從眼鏡上方看她,打量了幾秒,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他拆開茶葉盒看了一眼,拈了兩片聞了聞。
「碧螺春?」
「老李頭推薦的。」
徐國棟笑了一聲,不大,把茶葉放到一邊。
「你爺前幾天來信,說你要來,讓我照應著。你這工坊,我聽了些風聲。」
「叔聽到什麼了?」
「省二絲廠的人在折騰你。」
徐芷柔沒否認。
徐國棟擰開暖瓶給她倒了杯水,推過來。
「你爺當年在省絲綢公司的時候,馬建軍還是個剛進廠的學徒工。論輩分,他得叫你爺一聲師叔。」
這層關係徐芷柔沒聽過。
「我爺沒提。」
「他不愛提這些。」徐國棟靠在椅背上,「但圈子裡的人都記得。馬建軍能當上車間主任,當年產能評審報告是你爺簽的字。」
當年那份產能評審——就是○三七號檔案。
她爺不光評了自家的工藝,還評了省二絲廠的設備?
徐國棟看她表情,又說了一句:「所以馬建軍打壓你,不單是生意上的事。你爺退了之後,他在省二絲廠說一不二。現在你拿著你爺的手藝出來做,他覺得你在打他的臉。」
面子。
一個車間主任的面子。
他不是怕她搶生意,是怕她證明手工繅絲比他的流水線好。
徐芷柔端起水杯,沒喝。
「叔,縣外貿辦推薦函已經發了,錢處長那邊存檔沒批示。」
徐國棟嗯了一聲。「錢培林這人我了解,他不批示不是不幫你,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自己上門。」
徐芷柔想了想。「他要見我?」
「推薦函是縣裡發的,但評的是你的工坊。材料到了,人不到,他不好開口。你去一趟省公司,帶上你的產能報告和展會參展資料,走正門遞進去就行。」
這個路子她沒想到。她一直在等錢處長表態,錢處長在等她主動去。
兩邊互相等,耽誤的是時間。
「叔,還有個事。」
「說。」
「縣工商局有個姓陶的副局長,最近可能會找我工坊的麻煩。」
徐國棟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陶建設?」
「嗯。」
「他跟馬建軍是老鄉。」
「我知道。」
徐國棟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這人我打過交道,小事上愛貪便宜,大事上不敢出格。馬建軍讓他查你,他最多走個形式,派人去看一圈,查不出東西就交差。你手續齊全吧?」
「齊全。」
「那就不用管他。他要是真上門了,你就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我幫你擋。」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算表態了。
徐芷柔站起來。「叔,謝您。」
徐國棟擺了擺手。「一家人,說什麼謝。你爺的面子我得給,再說你這工坊做出來了,縣裡報外貿基地也有我一份功勞。」
他說得直白。幫她不全是情分,也有利益——縣裡要出成績,需要拿得出手的項目。
徐芷柔沒點破,拎著包出了門。
下了樓,傳達室大爺已經換了張報紙,頭也沒擡。
布包裡的茶葉輕了兩斤,腦子裡的路清了幾條。
下一步,去省絲綢公司見錢處長。
這事不能拖,展會還有三十六天。
徐芷柔在縣城汽車站買了下午兩點回鎮的票,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拐進旁邊一家國營飯店,要了碗陽春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旁邊桌坐了個人。
三十來歲,夾克衫,本地口音。
徐芷柔筷子頓了一下。
趙小英說的那個在巷口搭話的人——穿夾克,三十來歲,本地口音,油腔滑調。
那人要了碗餛飩,邊等邊翻一張報紙,眼角餘光往她這邊掃了一下。
桌子在她腦子裡開口了:「這人兜裡揣著張照片,黑白的,是你。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徐記工坊,女,二十三歲。」
徐芷柔低頭吃面,一口一口,不快不慢。
他們已經摸到縣城來了。
馬建軍不光在鎮上盯她,縣裡也安排了人。
面吃完,徐芷柔放下筷子,擦了嘴,結賬走人。那人的餛飩還沒上,她出門的時候,他也站起來了。
跟上來了。
徐芷柔沒回頭,腳步不變,往車站方向走。走了半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從另一頭出去,繞回了縣外貿辦門口。
傳達室大爺看見她又回來了,這回擡了頭。
「又找徐主任?」
「大爺,借您電話用一下。」
她撥了302的號碼。
「叔,有人跟著我,從飯店出來就跟上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在傳達室?別動,我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