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試車
宋止戈站在那台機器旁邊,嘴張了一下,又合上。過了兩秒才說出來。
「這台機器……我想叫它德山號。」
院裡安靜了一瞬。
「你定。」
他點了下頭,轉回去繼續幹活。
夜裡十一點,電線杆傳來最後一條消息。
「縣外貿辦今天下午發了一份函件,收件人是省絲綢公司錢處長,內容是——縣外貿辦擬推薦徐記工坊參加下半年出口基地評選,請省公司予以協助。」
徐芷柔從床上坐起來。
堂叔動了。
她的信到爺爺手裡才一天,堂叔這邊函件就發出來了。
爺爺鋪的路,比她想的還寬。
床闆等了幾秒才說下一句。
「但是——那份函件明天早上會經過省二絲廠的收發室,馬建軍會看到抄送名單。」
天沒亮,雜物房的燈滅了。
徐芷柔醒的時候後院沒有聲音,廊下闆凳說了一句:「淩晨三點裝完的,地上睡了兩個鐘頭,剛起來洗臉。」
院裡水池邊,宋止戈彎著腰往臉上潑水,胳膊上全是油漬,領口黑了一塊。
他甩了甩手,看見她站在廊下。
「裝好了。」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徐芷柔沒多說,進廚房熬粥。
趙小英扛著一袋繭子從院門進來,路過雜物房門口腳步頓住。
「這什麼時候多了台機器?」
宋止戈從裡頭出來,手裡拿著油壺,「別碰,等會兒再看。」
七點吃早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試車,飯桌上沒人磨蹭。
宋止戈吃了兩碗粥三個饅頭,放下碗站起來。
「走。」
後院雜物房門大敞著,油布撤了,整台機器亮在日光底下。
鐵灰色骨架比繅絲間現有的四台都高一截,傳動軸上新裝的凸輪打了油,泛著光。
機身側面用白漆手寫了兩個字——德山。
趙小英蹲到旁邊看了半天:「這機器跟咱們那幾台不一樣,齒輪咬合更密。」
宋止戈看了她一眼,「你倒看得出來。」
「繅絲間待了快一個月,機器聲不對都能聽出來。」
宋止戈沒接話,把繭子倒進浸泡槽,點火燒水。
十五分鐘,水溫到了。
「開。」
機器啟動,轉軸帶著凸輪吃進傳動系統,絡絲頭旋轉,聲音比那四台低沉,轉速明顯快了一截。
趙小英站在出絲口旁邊,手拉著絲頭往絡絲架上引,掛上去之後絡絲頭勻速收緊。
一分鐘。
兩分鐘。
出絲了。
絲線從繭子裡抽出來,經過集緒器到絡絲頭,一根根繞上去,勻稱,不斷,光澤好。
宋止戈蹲下去,耳朵貼著機身聽了十幾秒,站起來。
「轉速穩了。」
趙小英手指搭在絲線上方感受張力,「絲線均勻,絡絲不打滑,比老機器好操作。」
宋止戈點頭,把轉速記在圖紙邊角上。
試車跑了一個小時,出了六匹絲。
按全天八小時算,這一台日產能四十八匹,加上原來四台,日產直奔一百四。
減掉換繭和檢修時間,月產能三千八到四千。
展會一個月的備貨量,半個月就能攢出來。
徐芷柔看著那台機器,沒說話。
上午十點試車結束,宋止戈停機做最後調試,趙小英被周小蔓拽回繅絲間。
十點四十分,沈從周接了電話,出來時幾乎在跑。
「當家,出事了。」
徐芷柔正在洗手,頭沒回,「說。」
「縣外貿辦的函件今早到了省絲綢公司,抄送名單裡有省二絲廠,馬建軍看到了。」
「然後?」
「他把函件拍桌上,去廠長辦公室待了四十分鐘,出來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給吳國棟,第二個給錢處長辦公室,第三個不知道打給誰。」
鐵皮箱鎖扣響了一聲:「第三個打給縣工商局一個姓陶的副局長,馬建軍老鄉。」
縣工商局。
徐芷柔把手擦乾。
馬建軍制度走不通,挖人碰了釘子,價格戰還沒開打,現在又冒出推薦函——急了就要找茬。
工商查經營範圍,查有沒有超範圍經營。
她的執照寫的是「手工繅絲加工及銷售」,賣絲沒問題,但展會上當場交易算不算零售?個體戶搞出口有沒有資質問題?
平時沒人管,有人舉報就是事。
「林躍。」
「在。」
「去鎮工商所,把營業執照副本複印一份,經營範圍確認一遍。」
林躍騎車走了。
下午一點回來,執照合規,但所長多嘴問了一句——最近縣裡有人調你們的檔案。
縣裡來的函。
馬建軍那個電話已經起了作用。
徐芷柔把複印件收好。
光有縣外貿辦的推薦不夠,還得省絲綢公司認定,錢處長那邊必須加速。
沈從周去打電話,三分鐘後出來:「函件收了,錢處長讓秘書存檔,沒批示。」
存檔沒批示。
等她親自上門。
徐芷柔看了一眼桌上那兩斤茶葉,去縣裡見堂叔的事不能再拖。
晚上收工,繅絲間加德山號試產的六匹,一共一百零二匹。
破百了。
宋止戈從後院出來聽見這個數,手裡扳手轉了一圈。
吃飯時他坐在對面,難得主動開口。
「工商那邊,嚴重嗎?」
「不嚴重,煩人。」
「需要我做什麼?」
「德山號明天併入繅絲間,你盯著趙小英跑兩天,讓她熟悉新機器。」
宋止戈點頭。
「還有,」徐芷柔放下筷子,「後天我去縣裡,工坊你看著。」
他碗裡筷子停了一拍,「一個人去?」
「一個人。」
沒再問,埋頭吃飯。
夜裡十點,院裡安靜下來。
床闆說:「馬建軍打給陶副局長那通電話,原話是——幫我查查那個工坊有沒有手續問題,查出來請你吃飯。」
一頓飯的交情,夠不夠讓副局長出手?
床闆又補了一句:「陶副局長掛了電話跟老婆說——馬建軍這人,用完就扔,上回答應給他小舅子安排工作,到現在沒動靜。」
用完就扔。
陶副局長心裡有怨氣,這事辦不辦,辦多大力氣,還兩說。
但不能賭。
後天去縣裡,先見堂叔,再看要不要順路拜訪這位陶副局長。
床闆最後說了一句:「宋止戈今晚沒回偏房睡,在雜物房打了地鋪,德山號旁邊,那張老圖紙鋪平了壓在枕頭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