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數字
第二天早上,宋止戈來得早。
八點不到,自行車停在門口,他手裡除了飯盒,還多了個牛皮紙信封。
徐芷柔正在跟周小蔓講經線排布,聽見車鈴擡了下頭。
「今天怎麼這麼早?」
「組會取消了,導師出差。」
他把飯盒擱桌上,又把牛皮紙信封拆開,裡面是三張草稿紙,密麻全是算式。
「昨晚沒睡好,把你說的那六個數字算了一遍。」
徐芷柔放下手裡的絲線,走過來看。
「算出什麼了?」
「不確定。但如果把這六個數字當作經線組的間距比,按照陣圖第一頁的排列規律往回推,它對應的是一種三層套織的結構。」
徐芷柔接過稿紙,看了半分鐘。
「三層套織?」
「三組經線疊在一起,上下層走向相反,中間層做連接。你見過這種織法嗎?」
徐芷柔搖頭。
老織機在角落裡響了。
【三層套織。】
徐芷柔看向它。
老織機又說:【我沒織過。但蘇蘭提過一次,說陣圖裡有一段她看不懂,像是把三匹布疊成一匹。】
「什麼時候提的?」
【你出生之前。她拿著圖在我跟前坐了一整天,最後說算了,等以後再說。】
「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她走了。】
徐芷柔把稿紙放到桌上,對著陣圖第四頁又看了一遍。六個數字寫在頁邊,墨跡淺,位置偏,不像正文的一部分,更像是誰順手記的筆記。
宋止戈在旁邊坐下。「如果是三層結構,你現在的機能織嗎?」
「不能。」徐芷柔指了指老織機,「它是單層提花機,最多兩層交織。三層的話,綜框不夠。」
「那需要什麼?」
「要麼改機,要麼另起一台。」
宋止戈把筆拿起來,在稿紙邊上寫了幾個字:綜框數量、踏闆聯動、經線密度。
「改機的方案我可以幫你算,但具體木工得找方師傅。」
徐芷柔沒馬上答。她看著那六個數字,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先不急。港商的素紗還差半個月,這個事等交完貨再說。」
「行。」
宋止戈把稿紙收好,打開飯盒。今天是醬肉包和白粥,還帶了一碟腌蘿蔔。
「粥是食堂的?」
「自己煮的。食堂的粥太稀。」
徐芷柔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稠的,米粒煮得軟爛。
「你幾點起的?」
「五點半。」
「煮粥給我喝,五點半起。」
宋止戈咬了口包子。「順手。」
「你自己不喝?」
「喝了。鍋裡煮兩碗跟煮一碗沒區別。」
徐芷柔沒再說,低頭喝粥。
林躍從後院跑進來拿工具,看見桌上的稀飯和包子,腳步慢了半拍。
「宋哥,明天能不能多帶一份——」
「不能。」宋止戈頭也沒擡。
林躍閉嘴走了。
老織機悶聲笑了一下。
【人家兩碗跟一碗沒區別,三碗就有區別了。】
徐芷柔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吃飯別說話。」
老織機安靜了。
上午,徐芷柔繼續織港商的素紗。周小蔓坐在旁邊看,不上手,不出聲,隻看。
宋止戈在另一張桌上畫圖。他把陣圖第四頁的結構翻譯成力學模型,一根線一根線地拆。
工坊裡隻有踏闆聲和筆尖劃紙的聲音。
十點多,周小蔓輕聲問:「當家,你走線的時候,右手中指是彎的還是直的?」
「彎的。半彎。」
「我試過彎的,線會跑。」
「你力氣壓在指尖上了,應該壓在指腹。」
周小蔓點頭,在自己手上比了比。
徐芷柔停了梭子,把右手伸出來給她看。「你看,這個位置,指腹靠下的地方,有繭。線靠在繭上走,不打滑。」
周小蔓仔細看了,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光滑的,一點繭都沒有。
「我得多久才能磨出來?」
「天織,三個月。」
周小蔓把手收回去,沒再問了。
宋止戈那邊筆停了,擡頭看了一眼徐芷柔的右手。繭,舊傷,藥膏的痕迹。他什麼都沒說,低頭繼續畫。
中午吃完飯,宋止戈收東西準備走。
「下午不來了,回去改論文第三章。」
「行。」
他把書包背上,走到門口又停了。
「徐芷柔。」
「嗯。」
「你把傘帶走了。」
徐芷柔手裡的梭子頓了一下。
「下雨了,順手拿的。」
「嗯。」
他沒回頭,推車出去了。
老織機等了足十秒才開口。
【他發現了。】
「發現什麼。」
【傘不在門口了,他一進門就知道。】
「一把傘而已。」
【你順手拿回家的東西,二十七年來,隻有這一樣不是工具。】
徐芷柔把梭子往槽裡一擱。「你記得真清楚。」
【我一百二十歲了,閑得沒事幹,就記這些。】
徐芷柔不理它了,繼續織。
下午四點,沈從周來了一趟。
「林律師那邊書面承諾擬好了,你看。」
他把文件遞過來。徐芷柔逐字看了一遍,措辭嚴密,沒有多餘話。
「行。列印兩份,我簽完你送過去。」
「大伯那邊我已經通過氣了,他說隨時可以。」
徐芷柔簽了字,把文件遞迴去。
沈從周把文件裝進包裡,站著沒走。
「還有事?」
他把煙從耳後取下來,又別回去。「那個……宋止戈。」
「怎麼了?」
「他上禮拜跟我說了句話。」
徐芷柔擡頭看他。
「他問我,你平時幾點收工。」
「然後呢?」
「我說不一定,有時候七八點。他說行。」
徐芷柔等著他的下文。
沈從周清了清嗓子。「沒了,就這些。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
沈從周把手往兜裡一揣。「他問我你幾點收工,第二天就開始每天準時送飯。」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快,像怕她追問。
工坊裡安靜了。
老織機沒出聲。周小蔓在後院練踏闆。林躍不知道跑哪去了。
徐芷柔一個人坐在織機前,手放在經線上,沒動。
習慣了。
一個人每天出現,久了就覺得理所當然。
但他問過沈從周。
他算過時間。
徐芷柔把手從經線上收回來,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台上放著一罐藥膏,用了大半,蓋子上有他擰過的指印。
她把蓋子擰開,又擰上。
老織機終於忍不住了。
【你要到什麼時候?】
「什麼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