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傘
那把傘在門邊立了三天,沒人動。
林躍每次進門都要繞一下,第一天繞,第二天繞,第三天他忍不住了。
「當家,這傘放這礙事,我掛牆上行不行?」
「放著。」
林躍把嘴閉上了。
周小蔓倒是什麼也沒問,每天來了就坐到備用織機前,踩踏闆,練引緯,左腳單踩已經到了五百下不抖的水平。
她偶爾拿眼角看一下門口那把傘,再看看徐芷柔的背影,什麼都沒說。
周一,宋止戈來了。
手裡照舊拎著飯盒,食堂打的,今天是土豆燒雞配米飯。
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把傘。
還在。
他把飯盒擱桌上,沒提傘的事。
「港商那匹紗,織到哪了?」
「再有半個月。」
「陣圖看了嗎?」
「看了前三頁,筆法跟我想的不一樣,線路比蘇蘭那份複雜。」
宋止戈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一疊稿紙。
「我畫了個結構圖,不知道對不對。你說陣圖裡有些走線跟力學分佈有關,我按你描述的試著推了一遍。」
徐芷柔接過來看。
稿紙上畫的是經緯線的受力分析,每個節點標了數字,箭頭方向跟她昨天在陣圖上看到的第三組走線完全吻合。
她看了半分鐘,擡頭。
「你什麼時候學的織造結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學的,今天就畫出來了?」
宋止戈把筆記本翻開,指了其中一頁。
「力學模型是通的,經線張力沿縱向分佈,緯線壓實的時候橫向力矩跟絞經角度有關係。我算了一下,第三組走線的角度如果偏超過兩度,整片布面的應力集中點就會移位。」
徐芷柔盯著那頁筆記看了五秒。
「你用物理解織布。」
「織布本來就是物理。」
老織機在角落裡響了一聲。
【這人說的對不對?】
徐芷柔沒理它。
宋止戈把稿紙留下,打開飯盒。
「先吃飯,下午我還有組會。」
兩個人吃飯的時候,林躍從後院跑進來。
「當家,周小蔓說她今天引緯隻錯了一處,想讓你過去看看。」
「吃完去。」
林躍往外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宋哥,你下午不在的話,那個筘闆的尺寸誰來量?上次方師傅說還差一個數據。」
「明天我來量,今天來不及。」
「行」
林躍走了。
徐芷柔扒了兩口飯,問:「你導師那邊,留校的事回了?」
宋止戈嚼著土豆塊,點了下頭。
「怎麼說的?」
「說我考慮過了,留這邊。」
「他什麼反應?」
「讓我再想想。說外面那個所待遇好,課題也對口。」
徐芷柔把筷子擱下來。
「你因為什麼留?」
宋止戈看了她一眼,把飯盒蓋上。
「因為課題沒做完。」
「什麼課題?」
「傳統織造工藝的力學建模。」
徐芷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編的。」
「沒編。我跟導師報過了,他同意了。」
「你什麼時候報的?」
「上個月。」
徐芷柔想起來了,上個月他第一次來工坊量踏闆尺寸的那天。那時候陣圖還沒到手,她還在跟沈家周旋。
他那時候就報了。
她沒說話,把碗裡最後幾口飯吃完了。
宋止戈起身收拾飯盒,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傘你用不用?下午有雨。」
「不出門。」
「那我走了。」
他推著車出了巷子。
老織機等他走遠了才開口。
【課題。】
「嗯。」
【他把你當課題了。】
「他把織布當課題。」
【織布在你身上,他研究織布不就是——】
「你閉嘴。」
老織機的木頭顫了一下,但沒再響。
徐芷柔去後院看了周小蔓的布面。確實隻有一處錯,在第三十九根緯線上,疊了不到半毫米。
「哪隻腳?」
周小蔓想了一下。「右腳,第二下。」
「你現在能自己發現錯處了?」
「能。」
「行。」徐芷柔拍了拍她肩膀,「明天開始跟我的機練,先看一天,別上手。」
周小蔓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點頭。
回到前面,林躍正蹲在地上理絲線。
「當家。」
「嗯。」
「宋哥是不是——」
「你想問什麼?」
林躍把絲線繞到架子上,猶豫了幾秒。
「沒什麼。」
「有話直說。」
「我就覺得他來得挺勤的。比我師兄當年追我師姐還勤。」
徐芷柔蹲下來把地上一根散落的絲撿起來。
「他來是幫忙。」
「幫忙還帶飯?還配藥膏?還畫什麼力學圖?」
「你話怎麼這麼多。」
「我就問一句——」
「問完了就去把經線架擦了,落了三天灰了。」
林躍把嘴閉上,拎著抹布走了。
下午果然下雨了。
雨不大,細地落。巷子裡沒什麼人。
徐芷柔坐在織機前面研究陣圖第四頁。前三頁的走線她已經理出了頭緒,第四頁突然出現了一組從沒見過的標記——不是線路,是一串數字,寫在頁邊空白處,墨跡比正文淡。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十分鐘。
老織機問:【什麼東西?】
「不知道。像是尺寸,但對不上任何一組經線的間距。」
【蘇蘭那份裡有沒有?】
徐芷柔把蘇蘭那半份翻出來對照。沒有。
沈家大伯這半份獨有的。
她把數字抄到本子上:七、三、五、二、九、一。
六個數字,不連續,沒有規律。
【問宋止戈,他腦子好使。】
「明天再說。」
雨下到傍晚就停了。宋止戈沒來,發了條消息。
「組會拖了,回去晚。手塗了沒。」
「塗了。」
「明天我早點來,陣圖那個力學圖還有後半段沒畫。」
「行晚安。」
徐芷柔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老織機又響了。
【回一個啊。】
她沒動。
過了十幾秒,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晚安。」
發完她就鎖了屏,把陣圖收好,關燈走人。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把傘。
還在。
她想了想,把傘拿起來,帶走了。
巷子裡路燈亮著,地面有水窪,她踩著邊上乾的地方走。
傘沒撐開,攥在手裡。
不是下雨,是帶回去。
回到住處,她把傘放在窗台上。摺疊傘,黑色的,沒有牌子,布面上有一小塊被水泡過的痕迹。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本子翻開,看那六個數字。
七、三、五、二、九、一。
想了半天沒想通。
合上本子,躺下。
天花闆上有一道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她盯著那道裂紋,腦子裡想的不是數字。
是宋止戈說「課題」那兩個字時候的表情。
平的,跟說「吃飯」一樣。
但他上個月就報了。
那時候她還什麼都沒給過他。
徐芷柔翻了個身,面朝牆。
算了,明天再想。
明天還有第四頁的數字要解,還有港商的素紗要織,還有周小蔓要帶。
事情多得很。
不想了。
窗台上那把傘安靜靜的,一點聲音沒發出來。
——可能是它不會說話。也可能是不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