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周六
周六到了。
徐芷柔早上把港商那匹素紗的進度推了推,算了一下,差不多八成了。上完油,把織機蓋好,才去洗手換衣服。
林躍蹲在門口削筘片,頭也沒擡。「當家,今天怎麼這麼早收工?」
「有事。」
「什麼事?」
「吃飯。」
林躍擡頭了。「跟誰?」
徐芷柔沒回他,進了裡屋換了件淺灰的外套,頭髮散著沒紮。
老織機在角落裡開口了。
【你換衣服了。】
「髒了。」
【上午穿的那件沒臟。】
「你管得寬。」
【宋止戈要來接你?】
徐芷柔把鑰匙揣進口袋。「他說十一點半到。」
【你現在十點五十就換好了。】
「我樂意。」
老織機沒再說,木頭響了一聲,那個響法,誰聽了都知道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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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止戈十一點二十五到的。
比說好的早了五分鐘。
他推著自行車走到工坊門口,車把上掛了個帆布袋。人穿了件黑色短袖,頭髮洗過,還帶著點濕。
林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帆布袋。「請當家吃什麼?」
「她定的。」
「她定了什麼?」
宋止戈看了看工坊裡面。「沒說。」
徐芷柔從裡面出來,手裡還拿著手機在翻。
「走?」
「走。」
林躍在後面喊:「當家,幾點回來?」
「不知道。」
「那我——」
「你看著辦。」
林躍嘴巴閉上了。周小蔓從備用織機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門口兩個人的背影,又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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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在路上。宋止戈推著車,徐芷柔走在他左邊。
「去哪?」
「城北有家館子,做魚做得好。」
「你怎麼知道的?」
「上次方師傅提的,說他做完木工活會去那吃碗魚湯麵。」
宋止戈把車把往左偏了一點,讓出人行道寬的那半邊。
「騎車去?」
「遠嗎?」
「騎車十五分鐘。」
徐芷柔看了看他的自行車後座。很窄,鐵架子,沒有墊。
「坐你後面?」
「嗯。」
她上了後座,兩隻手沒扶他腰,搭在自己膝蓋上。
宋止戈踩了兩腳,車動了。
走了幾十米,路面過了個坎,車顛了一下。徐芷柔往前晃了晃,右手撐在他後背上,一下就收了。
宋止戈把速度放慢了。
「扶著。」
「不用。」
又過了個坎。
這回她沒等顛,先一步把手搭在他腰側。
隔著那層黑色短袖,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是硬的。
宋止戈沒回頭,但踩踏闆的節奏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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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子不大,五張桌子,靠牆一排貼著手寫菜單,字歪扭扭的。
老闆娘五十來歲,圍著油膩的圍裙,看見人進來喊了聲坐。
徐芷柔點了條鱸魚,一份清炒藕片,一碗番茄蛋湯。
宋止戈加了個紅燒肉。
「你吃這麼多?」
「上午跑了五公裡。」
「你還跑步?」
「每天跑。」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難怪瘦不下來。」
宋止戈端起茶杯喝了口。「我哪裡胖了。」
「沒說你胖,說你壯。」
他放下茶杯,沒接這個話題。
菜上了。魚蒸得嫩,筷子一夾就散。徐芷柔吃了兩口,點頭。
「不錯。」
宋止戈把魚腹那塊肉夾出來,放到她碗裡。
「這塊刺少。」
徐芷柔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塊魚肉,沒說謝,吃了。
兩個人安靜吃了一會兒。
宋止戈把紅燒肉吃了大半,問:「陣圖的事,後面還有什麼要辦的?」
「林律師在起草書面承諾,這周能好。沈從周送過去,大伯簽字就算結了。」
「那你現在手裡兩份都齊了。」
「齊了。」
宋止戈夾了塊藕片。「接下來呢?」
徐芷柔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把陣圖研究透,織出一匹完整的復原紗。港商那四匹素紗先交了,再開新活。」
「要多久?」
「半年,可能更長。」
宋止戈點頭。「那我半年內不畢業,正好。」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
宋止戈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吃了,表情沒什麼變化。
「我的意思是,我還在這邊,有事喊我。」
「你自己的論文呢?」
「寫得差不多了。」
「什麼時候答辯?」
「十月。」
徐芷柔算了一下,還有四個多月。
「答辯完呢?」
宋止戈把碗推到一邊,兩手交疊擱在桌上。
「看情況。」
「什麼情況?」
他沒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著窗外。
徐芷柔沒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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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出來,日頭大了。
宋止戈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把摺疊傘,撐開,遞給她。
「你呢?」
「我騎車,用不著。」
徐芷柔接了傘,撐著走在旁邊。
走了一段,她問:「你帆布袋裡還有什麼?」
「藥膏。」
「……你出門吃飯還帶藥膏?」
「你手沒好全。」
徐芷柔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
宋止戈偏了偏頭,沒躲開。
兩個人就這麼走著,一把傘,遮了一個半人。
到了巷口,宋止戈停下來。
「回去?」
「嗯。」
他沒走。
「徐芷柔。」
「嗯?」
「十月答辯完,導師那邊想讓我留校,也有別的地方來過信。」
徐芷柔攥著傘柄的手緊了一下。
「你想去哪?」
宋止戈看著她。
「我想留在這。」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有人在喊收舊家電,聲音模模糊的。
徐芷柔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把傘收了,遞迴去。
「傘還你。」
宋止戈沒接。「留著,下午可能有雨。」
他騎上車,踩了兩腳,走出去幾米遠,回頭說了一句。
「下周我把留校的事回了。」
徐芷柔站在巷口,看著他拐彎,鏈條聲遠了。
她把傘攥在手裡,轉身往工坊走。
推開門,老織機就問了。
【回來了?吃的什麼?】
「魚。」
【他說什麼了?】
「你怎麼知道他說了什麼?」
【你進門的腳步跟出門的不一樣。出門的時候一步一步,回來的時候三步並兩步。】
徐芷柔把傘立在門邊,坐到織機前。
「他說要留在這。」
老織機的木頭沒響。隔了好幾秒才出聲。
【你怎麼說的?】
「我什麼也沒說。」
【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徐芷柔把手放上經線,沒回答。
老織機嘆了口氣,一百二十歲的嘆氣。
【你媽當年也是這樣,別人把話遞到嘴邊了,她還在那裝聽不懂。】
「我沒裝。」
【那你到底什麼意思?】
徐芷柔的右手在經線上按了按,指腹貼著絲面,涼的。
「等他答辯完再說。」
【為什麼?】
「萬一他為了留這走錯了路,我擔不起。」
老織機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它說了一句。
【你不是擔不起,你是怕欠人。】
徐芷柔沒接話。
門外又傳來自行車鏈條的聲音——不是宋止戈,是林躍回來了,手裡拎著一袋醬油,說周小蔓做飯用完了。
工坊裡恢復了正常的熱鬧。
但那把傘立在門邊,誰也沒動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