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暗湧
沈甜甜走後第二天又來了。
這次沒坐車,自己走進巷子,換了雙布鞋,頭髮也沒燙那麼高,進院時臉上掛著笑,手裡還提了一兜橘子。
「大伯,我昨天態度不好,給您賠不是。」
沈德厚坐在東廂廊下喝茶,看了她一眼,沒說走,也沒說留。
沈甜甜把橘子放到石桌上,轉身往院裡逛,碰見林躍搬木料,還幫著扶了一把。林躍被她這態度弄得愣了半天,回頭看徐芷柔。
徐芷柔在西廂房穿線,沒擡頭。
沈從周從東廂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舊賬簿,正要往西廂房走,看見沈甜甜蹲在晾絲架旁邊摸那些半乾的絲線,停了腳步。
沈甜甜擡頭沖他笑。「從周哥。」
沈從周點了下頭,繞過她往西廂房去。
走到門口時,他看見徐芷柔側身坐在織機前,左手壓著經線,右手送梭,手腕翻轉的角度很小,但穩。
他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動作,他在舊照片裡見過。
母親嫁進沈家前拍過一張照片,坐在織機旁邊,手搭在經線上,腕子的角度和徐芷柔幾乎一樣。
當時他沒往深處想,覺得織布的人手法都差不多。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念頭冒出來後就壓不下去了。
徐芷柔擡頭看他。「賬簿拿來了?」
沈從周回過神,把賬簿遞給她。「上個月的出入數都在裡面。」
徐芷柔接過去翻了兩頁,沈從周站在旁邊沒走,目光落在她耳後。
徐芷柔耳垂下面有一顆小痣,很淺,不注意看不出來。
沈家的女人,耳後有痣。他奶有,他母親也有。
沈從周把視線收回來,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了西廂房。
院子裡,沈甜甜正和周小蔓搭話。
「你也是學徒?」
周小蔓點頭,手裡還擰著濕絲線。
沈甜甜湊近看了看竹架上掛著的線軸,伸手碰了碰。「這個值錢嗎?」
周小蔓趕緊攔。「別碰,這是上好的經線,當家穿了一上午。」
沈甜縮回手,笑了笑。「我就看。」
午飯後,院裡的人都散了。林躍去後院劈柴,周小蔓在竈房洗碗,沈從周陪沈德厚在東廂歇午覺。
徐芷柔在西廂房算賬,宋知趴在小凳上畫。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忽然,後院傳來周小蔓的尖叫。
「當家!線軸掉了!」
徐芷柔放下筆出門,走到晾絲架旁邊,竹架第二層的線軸滾落在地上,絲線散了半圈,沾了泥,有三四處斷頭。
周小蔓蹲在旁邊,臉煞白。「我剛才去洗碗,回來就這樣了,不是我碰的。」
沈甜甜從廊下走過來,雙手背在身後。「是不是風吹的?」
沒有風。院牆擋著,絲線又有重量,掛在架子上不會自己掉。
徐芷柔蹲下看了看線軸。
線軸在她腦子裡叫起來,聲音又尖又急。
「是那個穿布鞋的!她趁沒人,用指甲把我從架子上撥下來的!我掛得好好的,她從後面伸手,指甲掐著我的槽口往外撥了兩下,我就滾下來了!」
徐芷柔看了看線軸的槽口。
木槽邊緣有兩道新鮮的掐痕,窄窄的,半月形。
指甲印。
徐芷柔站起來,看向沈甜甜。
沈甜甜把手背在後面,臉上掛著關心的表情。「摔壞了?可惜了。」
徐芷柔沒有馬上說話,走到竹架前,看了看第二層的位置。線軸原本卡在竹竿的凹槽裡,要掉落,得先往外推出凹槽,再滾出竹架邊緣。
自己掉,不可能。
「小蔓,你上午穿線的時候把線軸放到第幾層?」
周小蔓蹲著沒敢站。「第二層,卡進去的,我還推了兩下確認穩不穩。」
徐芷柔轉身看向沈甜甜。
「伸手看。」
沈甜甜臉色變了一瞬。「什麼?」
「把手拿出來。」
沈甜慢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攤開。
右手食指指甲蓋下面,卡著一小段絲線的碎頭,肉眼可見。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躍從後院跑過來,看了一眼沈甜甜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的線軸,嘴張了張,沒出聲。
沈甜把手縮回去。「我剛才扶了一下,怕它掉。」
徐芷柔蹲下把線軸翻過來,讓沈甜甜看槽口的掐痕。
「扶東西用掌心,不用指甲。線軸槽口有兩道掐痕,往外撥的方向,不是往裡推。」
沈甜甜的嘴唇抿緊了。
沈德厚的拐杖聲從東廂傳出來。
老頭沒走到跟前,站在廊下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絲線,又看了看沈甜甜縮回去的手,面色沉下來。
「甜甜,你過來。」
沈甜甜走過去,腳步比來時慢了一半。
沈德厚沒有當著所有人的面罵她,隻說了一句。
「跟我進屋。」
東廂房的門關上了。
院裡,周小蔓還蹲在地上,眼眶紅著。
徐芷柔把線軸撿起來,拍了拍泥。「斷頭不多,接上還能用,別哭。」
周小蔓吸了吸鼻子,接過線軸去水邊洗。
林躍湊到徐芷柔旁邊,壓低聲音。「當家,她故意的吧?」
徐芷柔往西廂房走。「你說呢。」
林躍跟了兩步。「她想幹嘛?嫁禍小蔓?」
徐芷柔沒回頭。「一軸絲線不值什麼,她要的是讓我跟小蔓起衝突,工坊裡人心散了,她好有話說。」
林躍嘖了一聲。「心思夠繞的。」
西廂房裡,新織機冷哼了一聲。「大小姐的招數跟她那輩分一樣——淺。」
徐芷柔坐回織機前,沒接話。
她在想另一件事。
沈甜甜是沈家人,在這院子裡住過,按理說她該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她不是蠢,是故意挑一軸絲線下手——金額小,鬧不大,但能製造裂痕。
這種手法,不像一個大小姐能想出來的。
背後有人教。
沈衛東。
宋知知從耳房跑出來,手裡攥著布老虎,看了看院裡的氣氛,跑到徐芷柔腿邊坐下,沒說話。
東廂房的門過了一刻鐘才開。
沈甜甜出來時臉上沒有表情,路過西廂房時腳步沒停,徑直走向院門。
走到門口,她回了一下頭。
不是看徐芷柔,是看沈從周。
沈從周站在東廂廊下,手裡端著茶杯,目光和她對了一下,沒有點頭,也沒有開口。
沈甜轉身出了院門。
沈從周端著茶杯進了西廂房,站在桌邊,半天才開口。
「芷柔,你家裡是哪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