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周小蔓立住
徐芷柔手上沒停。「怎麼了?」
沈從周看了看她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耳後,猶豫了兩息。
「沒什麼,隨便問。」
他放下茶杯出了門。
新織機的聲音鑽進來,這次很輕。
「他看你耳朵後面那顆痣了,看了兩回。」
徐芷柔手上頓了一下。
她摸了摸耳後,指尖碰到一粒細小的凸起。
痣。她穿過來之後就有,原主的身體自帶的。
沈從周看這顆痣做什麼?
她沒有答案,把手放回經線上,繼續織。
院門外,沈從周走到巷口,站了半天沒走。
他想起母親相冊裡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妹走失,盼歸。」
沈甜甜走後第三天,院裡來了個生人。
四十來歲的男人穿灰色中山裝,胸口別著鋼筆,手裡提黑皮包,進門先看晾絲架,再看西廂房。
林躍從後院出來,劈柴刀還攥在手裡,「找誰?」
男人抽出一張蓋章派遣單,「縣絲綢公司質檢員,姓方,查你們這批出口生絲等級。」
徐芷柔接過紙看了一眼,章是真的,派遣日期卻是昨天,縣絲綢公司從沒管過她這批私單。
她把紙遞迴去,「查。」
方質檢員走到晾絲架前,手指點住第二層那幾軸前天接過斷頭的絲線,「這幾軸有問題。」
周小蔓從竈房探頭,手裡還端著半隻濕碗。
方質檢員捏起一截線頭,翻給眾人看,「斷頭重接,介面粗,織出來布面起疙瘩,出口驗不過,誰經手的?」
周小蔓放下碗,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我管的。」
方質檢員翻開登記簿,筆尖停在紙上,「生手才犯這種錯,一整軸報廢,錢從工坊扣,還是從你身上扣?」
周小蔓臉色白了,「這軸線前天被人撥下來摔斷,接頭是後補的。」
「誰撥的?」
周小蔓看向徐芷柔。
徐芷柔站在廊柱旁,手搭著柱身,沒替她開口。
院裡安靜下來,林躍握著柴刀沒動,周小蔓抿了抿唇,轉身從架上取下那軸線。
她把線軸翻到背面,指著木槽邊緣兩道新痕,「方同志先看槽口,這是指甲往外摳出來的印,線軸卡在竹竿凹槽裡,要掉就得先被推出去。」
方質檢員的筆停了一下。
周小蔓又把斷頭撥出來,擺在掌心,「斷口都在同一側,線軸當時往左滾了三尺才落地,如果是我沒放穩,它隻會往下掉,不會橫著滾。」
方質檢員沒接話。
周小蔓把線軸放回架上,又取了旁邊完好的一軸對比,「這軸是前天上午十點掛的,我推過兩回,林躍在後院能聽見,下午兩點半它掉下來時,我在竈房洗碗,四個鐘頭裡沒人動過架子。」
她聲音還抖,話卻說完了。
方質檢員收起筆,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徐芷柔。
徐芷柔從下層取出一軸成品絲線,抽出一段搭在他手背上,「既然查質量,看這軸。」
絲線細勻,落在皮膚上輕得沒分量。
方質檢員舉到日光底下看了片刻,指腹搓過線面,登記簿隨即合上。
「操作失誤不記,那幾軸斷頭線你們自己挑出來,別混進出口批次。」
他說完塞好本子,提包往外走,到院門口時腳步慢了一拍。
黑皮包搭扣在徐芷柔腦子裡嘀咕:「他出門左拐就找沈衛東,來前收了兩條煙,專門來定那個小姑娘不合格。」
徐芷柔看著方質檢員出了巷口,收回視線。
周小蔓還站在晾絲架前,淚痕沒幹,腰卻挺著。
林躍湊過去,朝她豎拇指,「小蔓,行啊。」
周小蔓沒敢看徐芷柔。
徐芷柔走到她面前,「工序時間,斷口方向,線軸受力,誰教你的?」
周小蔓揉了揉眼角,「沒人教,我天天掛線收線,哪軸在哪個位置,我都記著。」
徐芷柔看了她片刻,「明天開始,副機第三段織造歸你。」
周小蔓怔住。
副機是院裡第二台織機,織素紗邊幅,徐芷柔先前一直兼著,產量卡在這裡。
「當家,我能行嗎?」
「你能讓質檢員收筆,就能操副機。」
周小蔓嘴唇動了動,眼眶又紅了,這回沒有低頭。
林躍在旁邊笑,「當家提拔你,還不謝?」
周小蔓彎腰,「謝謝當家。」
徐芷柔擺手,轉身回西廂房。
新織機在她腦子裡哼笑,「你這是帶徒弟,還是練兵?」
徐芷柔坐到織機前,手搭上經線。
都是。
港商貨量大,她一個人趕不完,周小蔓心細,手巧,缺的是膽子,今天這場刁難,正好把膽子逼出來。
林躍力氣足,跑腿穩,周小蔓記性好,能上機,這兩個人先用起來,工坊才不至於處處靠她撐著。
宋止戈從外頭回來,手裡捏著一頁紙,進門就放到桌上。
「師兄查到了,上周實驗室值班表被辦公室小劉借走複印,小劉老婆跟王小蓮一起打牌,我的行蹤就是這麼漏的。」
徐芷柔翻了一眼紙,「口子堵了嗎?」
「下周開始,值班表鎖櫃。」
徐芷柔點頭。
王小蓮盯宋止戈,沈甜甜攪工坊,方質檢員上門扣帽子,三條線背後都連著沈衛東。
後天去省城,鐵盒交給文物局,程衛國那張停電牌就廢了,供電所的路斷一條,沈甜甜有沈德厚壓著,王小蓮被趕過一次,短期不敢露頭。
剩下的是質檢。
沈衛東能買通縣絲綢公司一個方質檢員,就能再換別人,內地質檢章不能再當唯一憑據。
徐芷柔把梭子送過經線,想起港商陳先生那句話。
驗貨隻認他自己的眼睛。
這句話該用了。
宋知從耳房跑進來,小辮子散了一根,手裡舉著樹枝,「媽,院子裡有隻大蜘蛛。」
徐芷柔沒擡頭,「別碰它。」
宋知應了一聲,又跑出去。
宋止戈看著門口晃過的小身影,指尖轉著筆,「後天去省城,知知放誰那裡?」
徐芷柔手上停了半拍。
沈德厚身體不好,林躍和周小蔓要守工坊,孩子放誰那兒都不穩。
「帶上。」
宋止戈沒反對,把紙折好收進兜裡。
門外傳來周小蔓的聲音,比往常亮了幾分。
「林躍,幫我把副機踏闆擦一遍,明天我要用。」
林躍在後院回她,「知道了,蔓姐。」
「誰是你蔓姐,叫師姐。」
「你才來幾個月,就師姐了?」
「當家讓我上副機,你有意見找當家。」
院裡吵鬧起來,新織機悶悶笑了一聲,「這小丫頭活過來了。」
徐芷柔踩下踏闆,梭子穿過經線。
活過來才好。
後天省城,鐵盒,文物局。
這一趟,她要把沈衛東的路堵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