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斷供
省城回來第三天,電來了。
織機通上電那一刻,整條經線抖了一下,梭子嗖地穿過去,速度比手搖快了三倍。周小蔓站在副機前,腳踩踏闆,手送梭,節奏跟上了,沒掉鏈子。
林躍從後院搬進來兩捆生絲,碼在牆角。
「當家,絲料還夠四天的量。」
徐芷柔點了下頭,沒說話。鐵盒交到文物局那天,辦事員翻開盒蓋,臉色變了三回,當場開了收據,說一周內出鑒定函。程衛國那張停電批條,廢了。
工坊開足馬力織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林躍騎車去鎮上絲行拉貨,中午回來時車後座空著。
他把車往牆邊一靠,人站在院門口喘氣。
「當家,絲行不賣了。」
徐芷柔從織機前起身。
「哪個絲行?」
「鎮上三家全去了,張記說沒貨,李家說被人訂完了,老孫頭那邊——」林躍搓了搓臉,「老孫頭說有人打過招呼,不讓供咱們。」
周小蔓從副機後面探出頭,手裡的梭子停在半空。
徐芷柔走到院裡,看了看牆角剩的那兩捆絲。
新織機在腦子裡出聲了,語氣不急不慢。「陳家傑的手段,他上個月在縣絲綢公司年會上跟三家絲行老闆喝過酒,席面上說的話我雖沒聽見,但老孫頭那把供貨秤昨天嘀咕過,說主人接了個電話就把你的單子劃掉了。」
徐芷柔沒動聲色,轉身回屋坐下。
陳家傑。
她知道這個人。縣城最大的絲綢中間商,手底下控著附近三個鎮的生絲出貨渠道。上個月港商陳先生來驗貨時,陳家傑託人遞過話,想吃下這批出口單子,被陳先生當面拒了。
合同沒拿到,就掐材料。
商場上最笨也最管用的招。
林躍在院裡轉了兩圈,攥著拳頭。「當家,我去找老孫頭,他欠我爹人情,不可能——」
「你去了也沒用。」
徐芷柔打斷他。
「人家不是沒貨,是不敢賣。你去吵一架,老孫頭還是不敢賣,白得罪人。」
林躍站住了,嘴張了一下,沒話說。
周小蔓放下梭子走過來,聲音低。「當家,牆角那兩捆還能撐幾天?」
「開兩台機滿產,一天半。」
院裡安靜了幾息。
宋止戈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一進門看見三個人的臉色,把包放到石桌上。
「出什麼事了?」
林躍把情況說了,宋止戈聽完沒吭聲,看向徐芷柔。
徐芷柔已經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磨得起毛邊,裡面有一疊紙條,每張上面寫著名字、地址、產量。
這是她上個月跟著沈從周下鄉收蠶繭時順手記的。沿河那幾個村子,散戶養蠶的不少,自家繅出來的絲賣不上價,大多被中間商壓到三塊五一斤收走,轉手到絲行就是六塊八。
散戶手裡有絲,但沒有直接的銷路。
她把紙條攤在桌上,一張翻過去。林躍湊過來看。
「當家,這些都是養蠶的?」
「繅絲戶。自己養蠶自己繅,出來的絲沒人收高價,都被中間商吃了差價。」
宋止戈拿起一張看了看。「河東村的老吳,年產絲八十斤,這量不小。」
徐芷柔把六張紙條挑出來,排在桌面上。
「這六家加起來,月供能到三百斤,夠我們兩台機跑滿。」
林躍眼睛亮了。「直接找他們買?繞過絲行?」
「對。價給到四塊五,比中間商高一塊,他們沒道理不賣。」
周小蔓算了算,「四塊五收,比從絲行拿還便宜兩塊多。」
徐芷柔點頭。「陳家傑掐絲行,掐不到散戶頭上。散戶各家各戶,沒有統一的出貨口,他想打招呼都找不著門。」
宋止戈把紙條收好遞迴來。「誰去跑?」
「我和林躍去,你留下看著工坊。」
林躍搓了搓手。「明天走?」
「今天下午。」
徐芷柔把信封收進兜裡,起身去換鞋。
走到門口時,牆邊那隻舊搪瓷杯子在她腦子裡說了一句話,聲音懶洋洋的。
「河東村老吳家後院,有兩百斤上好白絲壓著沒出手,上周陳家傑的人去壓價,隻給兩塊八,老吳氣得把絲鎖進柴房,說爛了也不賣。」
徐芷柔腳步頓了一下。
兩百斤。
白絲。
上好的。
她面上沒什麼變化,朝林躍揚了揚下巴。「先去河東。」
林躍跑去推車,周小蔓追到門口。「當家,機子停不停?」
「不停。剩的那兩捆先織著,省著用,我天黑前帶料回來。」
周小蔓應了一聲,回去坐到副機前,踩下踏闆。
宋止戈站在院門口目送兩人出巷子,轉身回屋時經過東廂,沈從周靠在廊柱上喝茶,沒問發生了什麼,隻看著徐芷柔遠去的方向,杯子端在手裡半天沒放下。
新織機在屋裡哼了一聲,傳進徐芷柔耳朵裡。
「陳家傑以為斷了三家絲行就能餓死你,他不知道你兜裡有六張紙條。」
徐芷柔坐上車後座,風灌進袖口。
六張紙條不夠。
散戶的絲品質參差,她得一家看、一家家挑。老吳那兩百斤白絲是眼下最急需的——如果質量真的好,足夠撐過這半個月。
等港商陳先生的鑒定函下來,正式簽長期供貨合同,到時候陳家傑再想掐,就不是斷幾家絲行的事了。
林躍蹬著車往鎮外騎,路過絲行那條街時扭頭看了一眼。
張記的門闆關著,李家門口坐著個夥計在打瞌睡,老孫頭的鋪面裡亮著燈,但門簾拉了一半。
林躍哼了一聲,把車蹬得更快。
河東村在鎮子東邊七裡地。
路窄,兩邊是桑田。
徐芷柔看著路兩旁的桑樹,一棵棵從眼前掠過,葉子肥厚,六月正是蠶吃食的時候。
她在心裡把六家散戶的位置排了個順序,先近後遠,今天跑三家,明天再跑三家。
但老吳那兩百斤,今天必須定下來。
林躍的車拐上土路,顛了幾下,遠處出現一排瓦房。
河東村到了。
河東村老吳家在村子最東頭,院牆矮,門沒關,院裡曬著幾簸箕蠶繭。
林躍把車停在門口,扶徐芷柔下來。宋知知從車筐裡爬出來,小辮子歪著,臉上沾了土。
宋止戈騎另一輛車跟在後頭,停好車,把宋知知拎起來拍了褲腿。
「不是說不跟來?」徐芷柔看他。
宋止戈把車鎖掛上。「路上想了想,還是來了。」
徐芷柔沒再說,往院裡走。
老吳正蹲在廊下用竹篾編簸箕,五十來歲,手指粗壯,指節上全是繭。聽見腳步聲擡頭,看見幾個生面孔,站起來。
「找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