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收絲
「吳師傅,我姓徐,從鎮上來,想看您家的白絲。」
老吳的臉收了一下。「絲不賣。」
徐芷柔沒急,看了一眼院裡的簸箕。「蠶繭品相好,您繅出來的絲不會差。」
老吳把竹篾往地上一扔。「好有什麼用,那幫人隻給兩塊八,我喂蠶的桑葉錢都不夠。」
徐芷柔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數字。「四塊五一斤,現款。」
老吳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她,沒接。
「你哪個單位的?」
「不是單位,私人工坊,做出口訂單。」
老吳嘴動了一下,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二十齣頭的姑娘,穿藍布衫,袖子挽到肘上,頭髮紮在腦後,手上有繭。
「出口?你?」
林躍在旁邊插嘴。「吳師傅,我們當家的織出來的素紗,港商親自驗的貨。」
老吳沒理他,盯著徐芷柔。「四塊五?」
「四塊五,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今天就結。」
老吳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先看絲,看了再說價。」
他領著人繞到後院,柴房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鑰匙從褲兜裡摸出來,開門,裡頭碼著十幾捆白絲,用油紙包著,紮得整齊齊。
徐芷柔走進去,手指搭上第一捆絲的外層。
油紙包在她腦子裡開了口,聲音悶悶的:「裡面幹得很,老頭每隔三天來翻一次面,比我在供銷社倉庫待著那會兒舒服多了。」
徐芷柔把油紙揭開,抽出一小縷絲線,放到掌心搓了兩下,又舉到光裡看。絲面勻凈,沒有結頭,顏色正白,手感滑而不膩。
她又從中間那捆抽了一縷,從底層那捆也抽了一縷,三根並排搭在手背上。粗細一緻。
「吳師傅繅絲用的幾緒?」
老吳愣了一下。「你懂這個?」
「五緒還是七緒?」
「七緒。」
徐芷柔點頭。七緒繅出來的絲比五緒細勻,但費工,一般散戶不願意幹。老吳肯用七緒,說明手藝在。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竹片,在絲線上橫著颳了一下,竹片表面乾淨凈,沒有粘連。
「含水多少?」
老吳看著她手裡的竹片,眼裡的警惕散了一些。「晾了二十天,稱過,含水不超兩成。」
徐芷柔把竹片收起來。「兩百斤全要。」
老吳嘴張了一下。「全要?」
「全要,四塊五,現結。」
徐芷柔回頭看宋止戈。宋止戈從挎包裡取出一沓錢,點了九百塊,擺在柴房門口的矮凳上。
老吳看著那沓錢,喉結動了一下。
兩百斤絲壓了快一個月,天翻面怕返潮,覺都睡不踏實。中間商隻出兩塊八,他寧可爛了也不賣。現在這個姑娘說四塊五,全要,錢就在面前。
他蹲下去,數了一遍。九百塊,一張不少。
「成交。」
林躍搓著手跑進柴房開始搬貨。宋止戈幫著遞,兩個人把十幾捆絲碼到自行車後座上,綁得結實。
宋知蹲在院門口看雞,伸手要去抓,被雞啄了一下,縮回手沒哭,換了隻手再去抓。
老吳站在柴房門口看著搬空的架子,又看看手裡的錢,嘴角的紋路鬆開了。
「姑娘,你下回還來不來?」
徐芷柔正在院裡檢查綁繩。「每月來,量穩定的話可以簽長期。」
老吳搓了搓手,「我隔壁老趙家也有絲,你要不要看?」
「有多少?」
「六七十斤,跟我一樣的品相,也是被壓價不肯賣。」
徐芷柔看了林躍一眼。林拍了拍車座。「還裝得下。」
「帶路。」
老吳領著幾個人往隔壁走,剛出院門,巷口駛進來一輛拖拉機,車鬥裡坐著兩個人,前頭那個穿灰夾克,留平頭,四十來歲,嘴裡叼著煙。
拖拉機停在老吳家門口,平頭男人跳下來,看見老吳身後跟著的幾個人,眼睛眯了一下。
「老吳,你賣絲了?」
老吳腳步停了。
平頭男人把煙掐了,往這邊走。「賣給誰?我上禮拜跟你說的價還沒談完呢,你就賣別人了?」
林躍把車把攥緊了。
徐芷柔轉過身,看著平頭男人。
平頭男人打量了她兩眼,又看看自行車後座綁著的那些絲捆,臉垮下來。
「這誰啊?老吳,你不知道規矩?這片的絲都走我陳家傑的渠道,你私賣——」
「誰的規矩?」徐芷柔開口了。
平頭男人看向她。「你哪個單位的?」
徐芷柔沒答他的話,從挎包裡抽出一張紙,展開。紙頭上印著紅色擡頭——省外貿局。下面是一份編號文件,蓋著省外貿局和海關監管處兩個章,內容是出口絲綢原料採購的監管備案單,備案單位寫著港商陳先生的貿易行名稱,供貨方一欄填著徐芷柔工坊的名字。
這是上周去省城辦鐵盒的事時,宋止戈順路從外貿局要來的。
徐芷柔把紙遞到平頭男人面前,沒說話。
平頭男人低頭看了看擡頭,看了看章,臉上的表情變了幾回。
省外貿局。海關監管。出口備案。
他把紙推回去,笑了一下,聲音比剛才矮了一截。「誤會,誤我不知道是外貿的單子。」
徐芷柔把紙收回去,折好放進包裡。
平頭男人又笑了笑,拍了拍老吳肩膀。「老吳,你有門路就賣,我不攔,回頭有好貨也想著我啊。」
他轉身上了拖拉機,車鬥裡另一個人探頭看了徐芷柔,被平頭男人拽了一把,拖拉機調頭,突開走了。
排氣管在徐芷柔腦子裡罵了一句:「他讓車上那人記你的臉了,回去要打電話給縣裡。」
徐芷柔看著拖拉機遠去,把這個信息記下來。
老吳站在原地,臉上的緊繃勁兒散了。「姑娘,你這路子硬。」
徐芷柔沒接這話。「走,去看你隔壁老趙的絲。」
老吳小跑著在前面帶路,腿腳比剛才快了一倍。
林躍推著車跟在後面,湊到徐芷柔耳邊。「當家,那人就是陳家傑?」
「他手下的人。」
「他回去會不會找事?」
徐芷柔走在土路上,目光落在前面那排瓦房上。「找事也得掂量掂量那兩個章的分量。」
宋止戈抱著宋知知走在最後,沒插話。宋知知趴在他肩膀上,沖著遠去的拖拉機做了個鬼臉。
太陽還沒落山,還能跑兩家。
今天拿下老吳兩百斤,老趙六七十斤,加起來夠十天的量。再跑兩家,這個月的料就全齊了。
陳家傑那邊會有動作,但紙上那兩個章不是白蓋的。省外貿局的備案單一亮,縣絲綢公司那幫人就得重新算賬——到底是得罪一個中間商劃算,還是得罪省裡的出口項目劃算。
新織機的聲音從七裡外的院子裡傳過來,隱的,帶著笑意。
「蘇蘭當年要是有你這腦子,就不至於被人活逼死。」
徐芷柔沒回應,跟著老吳拐進老趙家的院門。
老趙正坐在門檻上剝花生,看見老吳帶著一群人進來,手裡的花生殼還沒放下。
「老吳,你把人領我這兒來了?」
老吳往後一指。「這位徐老闆,四塊五收絲,現款,你賣不賣?」
老趙的花生殼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