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的絲比老吳的稍黃，但繅得勻，七十二斤，四塊五結清，三百二十四塊。

　　兩家加起來，二百七十多斤，自行車後座綁了滿兩摞，宋止戈那輛也掛上了。

　　太陽往西斜了，林躍擦了把汗。「當家，再跑一家？」

　　徐芷柔看了看天。雲從西邊壓過來，灰沉沉一大片。

　　「回」

　　三輛車上了土路，宋知知坐在宋止戈車前的筐裡，兩隻手抓著筐邊，腿懸著晃。

　　剛過河東村口的橋，雨點子落下來了。

　　不是那種淅瀝的小雨，劈頭蓋臉就砸，土路上騰起一層灰塵味兒。

　　林躍把外套脫了蓋在絲捆上，蹬著車往前沖。宋止戈從挎包裡掏出一塊塑料布，裹住車後面的絲，又把宋知知身上那件小雨衣扣子繫緊。

　　宋知知腦袋上頂著紅色小雨帽，雨打在帽檐上啪響，她縮著脖子。

　　徐芷柔坐在林躍車後座，一隻手按著絲捆上的外套，雨水順著胳膊往下淌。

　　路窄，兩邊桑田裡的泥被雨衝到路面上，車輪打滑了兩回。

　　林躍罵了一聲，減了速。

　　前面岔路口有棵老槐樹，樹冠大，能擋點雨。林躍把車往那邊拐。「先避，等小了再走。」

　　三輛車停在樹下，雨嘩嘩地從葉子縫裡漏，但比外頭好。

　　宋知知從筐裡站起來，雨帽歪了，她伸手把帽檐正了正，忽然盯著樹根下面看。

　　「爸，那裡有個人。」

　　宋止戈順著她手指看過去。

　　槐樹根部有個凹坑，積了半坑水，坑邊蜷著個小孩，六七歲的樣子，渾身濕透，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臉埋在胳膊裡。

　　宋知知從筐裡爬出來，宋止戈伸手沒攔住，她已經跑過去了。

　　「你怎麼了？」

　　那小孩擡起頭。

　　男孩，臉上髒兮兮的，頭髮貼著額頭，嘴唇發紫。他看見宋知，眼睛瞪得大大的，往後縮了一下。

　　宋知站在雨裡，看了看他，把自己頭上的小雨衣解開扣子，脫了，往男孩身上披。

　　「你穿，我不冷。」

　　宋止戈走過來，蹲下看那男孩。「你家在哪？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男孩不說話，把臉又埋回胳膊裡。

　　徐芷柔從車後座下來，走到跟前。

　　雨還在下，男孩裹著宋知那件紅色小雨衣，身子還在抖。他露出來的小腿上，褲管卷著，膝蓋下面有一道淤青，不是新的，發黃髮綠，少說三四天了。

　　腳踝上也有，一圈，像被什麼東西勒過。

　　徐芷柔沒動聲色，回頭從車筐裡拿出搪瓷缸，倒了半杯涼白開，遞到男孩面前。

　　「喝點水。」

　　男孩擡起臉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去，喝了兩口，嗆了一下。

　　搪瓷缸在她腦子裡開口了，聲音帶著涼意。

　　「這孩子手心有繩印，腕子內側磨破了皮，結了痂又被重新磨開過。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泥，是柴油，柴油和雞屎混在一起的味道。剛才他接杯子的時候我碰到他手指了，抖得厲害，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怕。」

　　徐芷柔把搪瓷缸收回來。

　　她蹲下，跟男孩平視。「你叫什麼？」

　　男孩嘴動了一下，聲音很小。「虎子。」

　　「虎子，你家住哪兒？」

　　男孩搖頭，眼眶紅了，嘴唇哆嗦。

　　宋知知蹲在旁邊，拽了拽徐芷柔的袖子。「媽，他害怕。」

　　徐芷柔站起來，退了兩步，沖宋止戈使了個眼色。

　　宋止戈走到她身邊，背對著男孩。

　　徐芷柔壓低聲音。「看他腳踝，被繩子勒的。手腕也是。身上有柴油味。」

　　宋止戈臉色變了。

　　「拐子窩？」

　　「八成。他自己跑出來的，不知道跑了多遠。」

　　宋止戈往四周看了一眼。雨幕裡，土路兩頭都看不見人。

　　「報公安？」

　　「先帶走。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那邊的人找回來就麻煩了。」

　　林躍湊過來。「當家，怎麼了？」

　　「別問，把車上的絲挪一挪，空出個位置。」

　　林躍雖然一頭霧水，但手腳麻利，把宋止戈車上的絲往兩邊擠了擠，筐裡鋪了件乾衣服。

　　徐芷柔走回去，蹲在男孩面前。「虎子，跟我們走，我送你回家。」

　　男孩擡起頭，眼裡全是水。不是雨水。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家在哪。」

　　宋知知從旁邊伸出手，握住了男孩的手指。「跟我走，我媽會幫你。」

　　男孩看著宋知知的手，愣了幾息，站起來了。他比宋知知高一個頭，但站在那裡搖晃晃，像隨時會倒。

　　宋止戈把他抱起來放進車筐，宋知知也爬上去，兩個小孩擠在一起。

　　雨小了一些。

　　徐芷柔上了林躍的車後座，剛要走，身後土路上傳來拖拉機的聲音。

　　她沒回頭，但身體綳了一下。

　　拖拉機從東邊開過來，速度不快，路過槐樹下時沒停，突地往西去了。車鬥裡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探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拖拉機的排氣管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和下午那輛不一樣，這次更粗啞。

　　不是同一輛車。

　　但排氣管嘀咕了一句：「車鬥裡那個矮個子說話帶南邊口音，剛才在找什麼東西，一路開過來都在往路兩邊看。」

　　徐芷柔的手在絲捆上按緊了。

　　「走，快點。」

　　林躍蹬車上路。宋止戈跟在後面，車筐裡宋知知摟著男孩的胳膊，男孩把臉埋在那件紅色小雨衣裡。

　　徐芷柔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拖拉機，記住了車鬥的顏色和樣式——綠漆，後擋闆缺了一角。

　　她偏頭對著後面的宋止戈說了句話，聲音被雨蓋住大半。

　　「車牌號看見了嗎？」

　　宋止戈點頭。他從兜裡摸出那支筆，在手背上寫了幾個數字。

　　雨又大了，路上沒有別的車。

　　三輛自行車在土路上拐上了通往鎮子的大道。宋知知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奶聲奶氣的。

　　「虎子別怕，我爸很厲害的。」

　　男孩沒說話。

　　徐芷柔攥著搪瓷缸的手沒松。柴油味，繩印，南邊口音。

　　河東村往南十幾裡是山，山那邊她不熟。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能從窩點跑到這裡，說明關他的地方不遠。說明那些人就在附近。

　　說明那輛拖拉機上的人，在找他。

　　林躍蹬得飛快，雨水打在臉上，他眯著眼往前沖。

　　鎮子的輪廓出現在前面。

　　徐芷柔在心裡把事情理了一遍：絲收到了，陳家傑那邊暫時被省外貿的章壓住了，工坊十天的料夠了。這是明面上的事。

　　暗裡這個孩子，不能聲張，不能打草驚蛇。先帶回去安置，再找宋止戈那個在縣公安的師兄。

　　車拐進鎮子巷口時，雨停了。

　　宋知從車筐裡探出腦袋，沖徐芷柔喊了一聲。

　　「媽，虎子說，關他那個屋子裡還有別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