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電第二天，徐芷柔把織機踏闆卸下來，換上手搖軸承，林躍在院裡搭了個棚子，把生絲掛到日頭底下曬。

　　沒有電，織機照轉，隻是慢。

　　下午三點，巷口傳來汽車喇叭聲，院門被推開，一個二十齣頭的姑娘走進來，燙了捲髮，穿著白底碎花連衣裙，腳上一雙皮涼鞋，踩在石闆上嗒響。

　　林躍停下手裡的活，看了她一眼。

　　「你找誰？「

　　姑娘掃了掃院子，嘴撇了一下。「我是沈甜甜，沈家的人，還用找誰？「

　　林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接話。

　　沈甜甜繞過晾絲架，往西廂房走，皮涼鞋踩過地上一攤水漬，裙擺沾了點泥，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院子怎麼搞的，到處是水。「

　　周小蔓從後院探出頭，手裡還擰著濕布。沈甜甜看都沒看她，徑直推開西廂房的門。

　　屋裡，徐芷柔正坐在織機前搖手柄，經線一排擡起落下，梭子被手送過去，節奏不快，但穩。

　　沈甜甜站在門口，手叉腰。

　　「你就是徐芷柔？「

　　徐芷柔沒停手。「嗯。「

　　沈甜甜往屋裡走了兩步，看見桌上的絲線、牆邊的木架、櫃子上的工具，皺了鼻子。「這屋子以前放雜物的，怎麼弄成作坊了？誰批的？「

　　徐芷柔把梭子送完這一程，才擡頭。「大伯批的。「

　　沈甜的下巴擡了一寸。「大伯？你管沈德厚叫大伯？「

　　「他讓叫的。「

　　沈甜甜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台角壓著的陣圖複印件上。她伸手去拿。

　　徐芷柔的手先一步按住紙邊。

　　「這個不能動。「

　　沈甜沒收手。「沈家的東西，我看一眼怎麼了？「

　　桌角那隻舊墨盒在徐芷柔腦子裡嚷了一聲：「她手上有護手霜，油膩的，碰到紙面就要留印子。「

　　徐芷柔把複印件抽出來，翻面扣在桌上。「沈家的東西歸沈家管，你要看，去問大伯。「

　　沈甜甜的手懸在半空，臉漲紅了。「你什麼意思？我姓沈，這院子是沈家的，你一個外人，憑什麼攔我？「

　　院門口傳來拐杖聲。

　　沈德厚拄著拐從東廂過來，身後跟著沈從周。老頭走得不快，但院子裡的人都停了動作。

　　沈甜甜看見他，聲音立刻軟了三分。「大伯，我剛從省城回來，想看家裡。「

　　沈德厚走到西廂房門口，掃了一眼屋裡的情形，目光在沈甜甜伸著的手上停了一息。

　　「看什麼？「

　　沈甜甜把手收回來，笑著往他身邊靠。「大伯，我聽人說你把陣圖給了外人，我回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沈德厚把拐杖往地上頓了一下。

　　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清了。

　　「誰是外人？「

　　沈甜甜愣了。

　　沈德厚看著她。「陣圖交給誰，我說了算。你從省城回來連招呼不打，進門就翻人家的東西，你娘沒教過你規矩？「

　　沈甜甜的笑沒了。

　　她張了張嘴，看向沈從周。沈從周背著手站在後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有幫腔的意思。

　　沈德厚又開口。「芷柔在這裡做工坊，是沈家同意的，她織的東西，是港商的出口訂單，這院子裡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沈甜甜站在屋裡，手指攥著裙邊，嘴唇動了兩下。

　　「大伯，我就是問一句。「

　　「問完了就出去。「

　　沈甜被噎得說不出話，看了徐芷柔一眼，徐芷柔手搭在織機上，沒擡頭，也沒有看她的意思。

　　這讓沈甜甜更難受。

　　她從西廂房出來，在院裡站了片刻，又不甘心走，蹲到晾絲架旁邊看了看掛著的半成品。

　　「這布也能出口？顏色都發黃了。「

　　林躍蹲在旁邊搓線，擡頭看了她一眼。「那是生絲本色，染了才有顏色。「

　　沈甜甜站起來，拍了拍手。「我在省城看過出口的布，比這個細多了。「

　　沒人接她的話。

　　沈德厚已經回了東廂，沈從周給他倒茶，院裡隻剩林躍和周小蔓在忙，宋知蹲在牆根數螞蟻，誰也沒理沈甜甜。

　　她站了一會兒，又往西廂房門口走，門沒關，能看見徐芷柔手搖織機的背影。

　　沈甜靠在門框上。「你織的素紗，到底什麼水平？「

　　徐芷柔沒回頭。「你想看成品？「

　　「看又不會少塊肉。「

　　徐芷柔停了手搖，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塊摺疊整齊的布料，抖開，搭在桌面上。

　　素紗鋪開，日光從窗口落上來，布面紋路清晰，絲線均勻排列，經緯交錯處沒有一處斷頭，薄得透光，輕得沒有重量。

　　沈甜走近了兩步，手伸到半途又縮回去。

　　她見過布，在省城百貨大樓見過不少，但那些跟面前這匹不一樣。這匹布的絲面乾淨得不像手工做出來的東西，每一根線的間距一模一樣，布面平整到放在桌上看不出褶皺。

　　她不說話了。

　　林躍從院裡探頭進來，看見那匹布，吹了聲口哨。「當家，這匹什麼時候織的？「

　　「昨晚。「

　　「手搖織的？「

　　「嗯。「

　　林躍嘖了一聲，回院裡繼續搓線，經過沈甜甜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沒電都能織成這樣，有電還了得。「

　　沈甜站在門口，看著桌上那匹素紗，嘴張了兩次沒吱聲。

　　她想挑毛病，但挑不出來。

　　新織機在徐芷柔腦中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得意。「蘇蘭當年的手藝也就這個水平，這丫頭學得快。「

　　徐芷柔把素紗收起來，重新折好放回櫃子。「看完了？「

　　沈甜甜把臉別開。「看完了。「

　　她轉身往外走，皮涼鞋在石闆上踩得啪啪響，走到院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西廂房，又看了一眼東廂房方向。

　　沈德厚坐在太師椅上喝茶，沒有看她。

　　沈甜甜攥著裙邊出了院門，巷口那輛車還等著，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半天沒讓司機開車。

　　車門把手在徐芷柔腦子裡遠傳來最後一句：「她在車裡哭了，哭完又把臉擦乾淨，跟司機說去沈衛東那裡。「

　　徐芷柔把櫃門關上，坐回織機前。

　　沈甜去找沈衛東。

　　這兩個人湊到一起，接下來的事不會太安靜。

　　宋止戈從東廂房過來，手裡拿著一頁紙。「沈甜甜走了？「

　　「走了，去找沈衛東。「

　　宋止戈把紙放到桌上。「那這個得提前辦。「

　　紙上寫著一行字：省城文物局回函，約見時間後天上午。

　　徐芷柔看了一眼日期。「停電還有一天，後天正好走。「

　　宋止戈點頭。「鐵盒帶上？「

　　「帶上。「

　　院裡安靜下來，宋知從牆根跑過來，手裡捏著一隻螞蟻，舉到徐芷柔面前。

　　「媽，這隻最大。「

　　徐芷柔看了一眼。「放了。「

　　宋知蹲下把螞蟻放回地上，又拍手站起來。「媽，剛才那個姐哭了。「

　　徐芷柔手搭上織機。「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她在車裡揉眼睛。「

　　徐芷柔沒接話，踩下踏闆。

　　沈甜甜哭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會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告訴沈衛東，而沈衛東手裡還有一張牌沒出。

　　停電三天，程衛國簽的字。

　　後天去省城，鐵盒遞上去，這張牌就廢了。

　　但這一天半裡頭，沈衛東和沈甜甜能折騰出什麼，她得提前想好。

　　新織機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這次沒有哼，語氣少見地正經。

　　「蘇蘭當年就是沒防住身邊人，你別走她老路。「

　　徐芷柔手上沒停。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