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補湯
王小蓮沒走出巷子。
她在院門外站了不到半分鐘,又轉身進來,眼眶紅了,嘴唇抖著,聲音比剛才高了兩度。
「芷柔,你倒了我的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好心給止戈補身子,你說我放了什麼粉,我聽都沒聽過那個名字。」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往前走了兩步。
「我一個女人家,哪裡懂什麼藥材搭配,鄰居張嬸說骨頭湯裡放透骨草好得快,我就照著抓了,你說有毒,我冤不冤?」
院裡幾個人都沒動。
林躍蹲在排水溝邊,手裡還捏著那截深色葯根。
徐芷柔站在廊下,手搭在柱子上,看著王小蓮哭,沒有開口。
王小蓮見她不說話,哭得更用力了,扭頭看宋止戈。
「止戈,你信我,我真是好心,你從小就認識我,我是那種害人的人嗎?」
宋止戈站在西廂房門口,右臂垂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徐芷柔開口了。
「你說是張嬸教的方子。」
王小蓮抹淚的手停了一下。
「對,就是巷尾的張嬸。」
徐芷柔看著她。
「那簡單,你現在回去,把竈台上剩的藥渣收起來,拿去街口衛生所驗一下,衛生所出個單子,寫明成分無害,這事就算了。」
王小蓮的手從臉上放下來。
「驗?」
「驗。透骨草也好,蜈蚣粉也好,衛生所驗得出來。你說你冤枉,驗完不就清楚了?」
院裡安靜了兩息。
王小蓮站著沒動,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哭的動作停了。
沈從周端著茶杯靠在東廂門框上,目光從王小蓮臉上掃過去,又收回來。
林躍把那截葯根舉起來。
「要不我陪你跑一趟?衛生所我認識人,檢驗費不貴。」
王小蓮退了半步。
「我……竈台上應該沒剩了,我收拾過了。」
徐芷柔沒追問,隻是看著她。
王小蓮的手在褲縫上搓了兩下,又搓了兩下。
「我回去找,找到了再說。」
她轉身往院門走,腳步快了一截,沒有回頭。
宋止戈從門口走出來,站到院子中間。
他看著王小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開口時嗓音很平,但院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王小蓮。」
王小蓮的腳步在巷口頓了一下。
宋止戈沒有往前走,聲音傳過去。
「以後別來了。知在哪,你別出現。」
巷口沒有回應。
腳步聲遠了。
林躍把葯根扔進垃圾堆,拍了拍手。
「竈台收拾過了,這話說的,誰信?」
沈從周喝了口茶。
「她不敢去驗。」
周小蔓從後院探出頭,小聲問了句。
「她還會來嗎?」
沒人回答。
宋知從廊柱後面鑽出來,跑到徐芷柔腿邊,兩隻手抱住她的腰,臉貼上去,不說話。
徐芷柔低頭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
宋知抱得很緊,小手攥著她的衣擺。
「媽,我不喜歡那個阿姨。」
徐芷柔把她抱起來,放到廊下長凳上坐好。
「不來了。」
宋知知盯著她看了幾秒,才鬆開手,但還是靠著她的胳膊沒挪開。
宋止戈走到廊下,在長凳另一頭坐下。
三個人坐在一排,誰也沒說話。
林躍識趣地拎著掃帚去後院了。
周小蔓跟在後面,走之前偷偷看了一眼這一排三個人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新織機在屋裡哼了一句。
「一家三口齊了,就差個戶口本。」
徐芷柔沒接它的話。
她在想別的事。
王小蓮送湯這件事,單看一樁,是嫉妒,是歹心,是蠢招。但有個細節不對。
透骨草加蜈蚣粉用在開放傷口上引發潰爛,這個偏方不是隨便一個巷尾老太能說出來的。普通人隻知道透骨草活血,不知道它和蜈蚣粉配在一起對開放創面有什麼反應。
張嬸。
巷尾的張嬸是個賣豆腐的,平時連感冒藥都分不清片劑和沖劑,能教出這種方子?
徐芷柔把宋知放到凳上,讓她啃半塊苞谷糕,自己進了西廂房。
宋止戈跟進來,把門帶上。
「你在想什麼?」
徐芷柔坐到桌邊,手指點著桌面。
「王小蓮不懂藥理,教她方子的人懂。」
宋止戈拉開凳子坐下。
「你懷疑有人指點她?」
「透骨草配蜈蚣粉,專門針對開放傷口,這不是鄰居閑聊能聊出來的東西。」
宋止戈想了想。
「王小蓮認識什麼人?」
徐芷柔回憶了一下王小蓮這段時間的動向。她來老宅總共三次,第一次帶砂鍋,第二次帶孩子,第三次帶湯罐。每次都挑宋止戈在的時候來。
「她怎麼知道你每次在這?」
宋止戈愣了一下。
「我的行蹤……學校裡知道的人不少,但具體哪天來老宅,隻有實驗室幾個人清楚。」
「你實驗室裡有誰跟她認識?」
宋止戈皺了皺眉,過了幾秒才開口。
「師兄的妻子,跟王小蓮住同一條街。」
徐芷柔沒有繼續追問,但她把這條線記住了。
王小蓮背後有沒有人,這個人跟沈衛東有沒有關係,現在說不準,但不能不防。
宋止戈看著她的表情,把話接過去。
「我回學校問一下師兄,看最近有沒有人打聽過我的安排。」
「別打草驚蛇。」
「知道。」
門外傳來宋知的聲音,小手拍著門闆。
「媽,苞谷糕沒了。」
徐芷柔起身開門,宋知知仰著臉站在門口,嘴角還沾著糕渣。
「吃完了就去找小蔓姐玩。」
宋知知搖頭,伸手抓住徐芷柔的褲腿。
「我跟媽。」
徐芷柔看了她一眼,沒有硬拉開她的手。
「那坐旁邊,不許鬧。」
宋知知立刻乖了,搬著小凳子坐到織機旁邊,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手裡攥著布老虎,安靜靜地看徐芷柔穿線。
徐芷柔坐回織機前,手搭上經線。
港商的貨不能停。停電的事還沒解決。沈衛東、程衛國、王小蓮,這幾條線攪在一起,哪條先斷,哪條後收,得排清楚。
新織機在她腦中開口,聲音壓得低。
「這孩子今天受了嚇,你別攆她。」
徐芷柔沒答,踩下踏闆,梭子穿過經線。
宋知知抱著布老虎,眼睛跟著梭子走,看了一會兒,小腦袋一點一點,靠在織機腿上睡著了。
徐芷柔停下來,把外衫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宋止戈站在桌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筆轉了兩圈,低頭繼續寫數據。
傍晚,林躍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點消息。
「當家,我去巷尾打聽了,張嬸說王小蓮前天確實找過她,但隻問了透骨草怎麼用,蜈蚣粉的事張嬸沒提過。」
徐芷柔放下梭子。
「誰告訴她加蜈蚣粉的?」
林躍撓了撓頭。
「張嬸說,王小蓮走的時候,巷口停了輛自行車,車上坐著個穿藍布衫的女人,跟王小蓮說了幾句話。張嬸沒看清臉,隻看見那女人手裡提著個藥包。」
徐芷柔看向宋止戈。
宋止戈放下筆。
「藍布衫,提藥包。」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沈衛東的手,伸得比想象中長。
窗外天色暗下去,宋知知還在織機腳邊睡著,呼吸均勻。徐芷柔看了她一眼,把外衫掖了掖。
明天停電。後天還停。織機不能停三天。
她得想別的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