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宋知知護娘
第二天下午,宋止戈來老宅換藥,院裡正忙。
周小蔓在晾絲線,林躍搬木料,沈從周靠在東廂門邊喝茶。宋止戈坐在廊下長凳上,袖子挽到肘彎,紗布解了一半。
徐芷柔端著葯盤從屋裡出來,棉簽夾在指間,蹲下身給他上藥。
院門沒關。
王小蓮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灰陶湯罐,身上穿了件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芷柔,我來看知,順便給止戈送湯,傷口恢復得靠食補。」
她話落下,目光掃過蹲著的徐芷柔和坐著的宋止戈,停了一息。
「你倆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兩口子呢。」
院裡的動靜一頓。
林躍放下木料,看了看徐芷柔又看了看王小蓮,手裡抓著塊抹布,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沈從周端茶的手停了。
徐芷柔沒擡頭,棉簽蘸了藥膏,繼續往傷口上抹。
王小蓮往前走了兩步,把湯罐擱到石桌上,笑著朝周小蔓招呼。「天熱,都辛苦了。」
宋知從耳房跑出來,看見王小蓮,腳步慢了半拍,沒有撲過去,隻站在廊柱旁邊。
王小蓮沖她招手。「知知,來媽這。」
宋知知沒動。
王小蓮收了收手,又把話接回來,嗓子放得柔。「止戈,你天待在這邊,外面都傳遍了,說你跟芷柔住一塊兒,知也在,人家說什麼的都有。」
她嘆了口氣,「我不是多嘴,就是怕你們名聲上不好聽。」
宋止戈手臂擱在膝上,沒有動,也沒接話。
徐芷柔把藥膏抹勻,拿紗布開始重新纏。
院裡安靜了幾息。
宋知從廊柱後走出來,站到徐芷柔身側,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開口時嗓門不大,但院子小,每個人都聽見了。
「爸爸媽媽本來就該在一起。」
林躍手裡的抹布掉了。
周小蔓轉過臉,捂著嘴不敢出聲。
王小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上,蹲下身對宋知說:「知知乖,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宋知知把臉偏開,「我懂。」
她退了一步,靠到徐芷柔腿邊,不再說話。
徐芷柔纏完紗布,把宋止戈的袖子放下來,站起身收葯盤。
從頭到尾沒有解釋,沒有接王小蓮的話,也沒有避開什麼。動作利落,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王小蓮站在院裡,手搭在湯罐蓋上,找不到下一句。
她看了看宋止戈,宋止戈活動了兩下手腕,朝徐芷柔說了聲「好了」,起身去西廂房拿數據本。
沒人理她。
王小蓮咬了咬後槽牙,把湯罐蓋子揭開,往前推了推。「這湯是我用老方子燉的,加了活血的藥材,對傷口好,止戈你喝一碗。」
湯罐裡冒著熱氣,藥材味道混著肉香散出來。
但湯罐蓋子的聲音先一步鑽進徐芷柔腦子裡,尖著嗓子喊。
「她放了透骨草和蜈蚣粉,這哪是活血,敷在外傷上就發炎,喝下去更厲害,我在她竈台上看見包葯的紙了,偏方不假,可那偏方是治跌打淤青的,用在開放傷口上要爛肉。」
徐芷柔放下藥盤,走到石桌邊。
王小蓮臉上堆著笑,「芷柔,你也嘗。」
徐芷柔端起湯罐,湊近聞了一下。透骨草的辛味混在肉湯裡不明顯,但聞得出來。
她把湯罐舉到眼前看了看湯色,深褐帶黑點,正常骨頭湯不是這個顏色。
「王小蓮,你這湯裡放了透骨草。」
王小蓮笑容沒變。「對呀,透骨草活血化瘀,老人都這麼用。」
徐芷柔把湯罐擱回桌上。「透骨草外敷治淤青,內服傷胃,用在開放性傷口上會引起發炎潰爛。」
她說得平淡,跟念菜譜沒區別。
王小蓮的笑終於掛不住了。「我不懂這些,鄰居老太太教的方子,我也是好心。」
沈從周放下茶杯,走過來看了看湯色,皺了眉。
徐芷柔沒有再跟她爭論,端起湯罐走到院角,罐口一翻,葯湯全倒進了排水溝裡。
湯水衝過青石闆,濁黃色的汁液往外流,一股辛辣氣味散開。
院裡幾個人都看著那罐湯流進溝裡,沒人說話。
王小蓮臉白了。
林躍蹲到溝邊看了一眼倒出來的湯渣,撿起一截深色的葯根,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色一沉。「當家,這味兒不對,像蜈蚣粉。」
周小蔓捂住嘴,「這要是喝了……」
沈從周看向王小蓮,語氣不客氣。「好心送湯,往裡擱蜈蚣粉?」
王小蓮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抖起來。「我真不知道,是那個老太太說的方子,我照著抓的葯。」
宋止戈從西廂房出來,看見地上的湯渣和王小蓮發白的臉,停在門口。
徐芷柔把空罐擱到牆邊,拍了拍手。「王小蓮,你要是不懂葯,以後別亂送。」
她沒有多說,也沒有追問,但院子裡的人都看到了那罐湯被倒掉的過程。
王小蓮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宋知從廊柱後面探出頭,看著王小蓮,沒有叫她,也沒有走過去。
王小蓮最後看了宋止戈一眼。
宋止戈站在門口,什麼都沒說,隻把視線收回來,轉身進了西廂房。
王小蓮攥著空手站了片刻,轉身往院門走。
走到門口時腳步很快,出了巷子才放慢,手一直在褲縫上攥著。
院裡恢復安靜。
林躍把湯渣鏟了,拿水沖了溝。周小蔓去洗竹竿上濺到的湯點子。
沈從周走到徐芷柔邊上,壓低聲音。「你怎麼知道那湯有問題?」
徐芷柔把葯盤端回屋裡。「聞的。」
沈從周看了看她的背影,沒有追問。
西廂房裡,宋止戈坐在桌前,數據本攤開著,筆擱在一旁沒有動。
徐芷柔進來,把門帶上。
宋止戈擡頭。「那湯……」
「透骨草加蜈蚣粉,你胳膊上的傷是開放性的,喝了最輕也要發炎化膿。」
宋止戈沉默了一會兒。「她為什麼?」
徐芷柔拉開櫃子,把藥膏放回去。「你問她。」
宋止戈沒有再說話。
宋知從門縫擠進來,爬上凳子,趴在桌邊看宋止戈。
「爸爸,那個阿姨的湯不能喝。」
宋止戈摸了摸她的頭。「不喝。」
宋知知點了點頭,又把臉轉向徐芷柔。「媽媽厲害。」
徐芷柔坐到織機前,手搭上經線。「去玩。」
宋知跳下凳子跑了出去。
新織機在她腦中嘀咕了一句。「這女人心眼歹毒,下次還會來。」
徐芷柔踩下踏闆,梭子穿過經線。
王小蓮會不會再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港商的貨還剩八天交期,陣圖第七頁還沒解,沈衛東不會善罷甘休。
她把線穿到第三排時,宋止戈的聲音從桌邊傳過來。
「徐芷柔。」
「嗯。謝謝。」
徐芷柔手上沒停。「謝什麼,你那胳膊要是廢了,誰幫我算力矩。」
宋止戈沒接話,低頭寫數據,耳朵又紅了一點。
新織機悶聲哼了一下,沒敢開口。
傍晚,林躍從外頭回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臉色不太好看。
「當家,剛才巷口貼了告示,說老宅這片明天要停電三天,理由是線路檢修。」
徐芷柔放下梭子。「誰貼的?」
林躍把紙條翻過來,背面蓋著一個紅章。
供電所。
批準人那一欄,簽的名字是程衛國。

